陈志远和李德彪不约而同地看向何俊。
刘明华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镜片后的目光在渡边和何俊之间快速跳动。
何俊坐在椅子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
他嘴唇闭合,眼睛直视前方。
不是看渡边,也不是看赵国平,而是看着会议桌中央那张A3检测报告。
赵国平在对面清了清嗓子。
“何总,渡边先生的数据摆在这里了。”
“上周我方已经向设备科发函,要求七十二小时内提供火灾残骸的第三方金属检测报告。
截至今天早上八点,设备科的回复是,残骸实物已移交废品回收站,无法取样。”
赵国平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我想请何总解释一下,为什么在三菱方面提出检测要求之后,残骸实物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被处理掉?
正常的废料处置周期是三十天,设备科的台账上写的入库日期是十一月二十八号,出库日期是十二月四号,七天。”
赵国平从宋建设手里接过一张复印件,推到桌面中央。
那是一张六号废料仓的出入库台账复印件。
第三行用黑色墨水填写着:
J4-772A残件,入库11/28,出库12/4,签收人姓名潦草难辨。
“七天就出库了。”赵国平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恰好卡在三菱检测要求的七十二小时截止日之前。
何总,这是巧合吗?”
何俊依然没有开口。
韩栋的右手放在麦克风上,没有按下通话键。
他在等。
何俊不需要他在这个时间点给出任何指令。
昨晚在宾馆房间里,两人已经把会议前二十分钟的每一个可能的分支推演了三遍。
银含量的进攻,是渡边最硬的一张牌。
而是因为沉默本身就是武器,沉默会让进攻者不自觉地开始怀疑自己的火力是否足够。
第九秒。
何俊动了。
他的右手伸向面前鼓囊的黄色牛皮纸文件袋,拉开封口的金属扣。
“罗董事长,赵总,渡边先生。”何俊声音平静,像是在汇报一组生产数据。
“关于J4-772A的事情,我稍后会作出详细说明,但在此之前,我提请本次会议的第一项议程。”
他从纸袋里抽出一沓A4装订文件,足有四十页厚。
何俊站起身,将四份完全相同的文件分别推送到罗国强、赵国平、刘明华和渡边面前。
文件封面上写着:
《三菱MR-J系列伺服系统十年使用成本核算专项报告》
编制单位:中联重科设备部
何俊坐回椅子。
“三菱伺服系统,从一九八六年进入中联生产线,到今天为止,已经运行了将近十年。
这份报告统计了十年来,所有与三菱伺服相关的采购成本、维修成本、停机损失、备件溢价以及技术服务费用。
每一笔都附有财务凭证编号。”
何俊的目光扫过刘明华。
“刘总监,报告的财务数据部分,您部门的张会计上周花了三天时间帮我调出来的。
数字的准确性,不需要我背书,您比我更清楚。”
刘明华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确实安排过张会计配合设备部做账目核对,但当时何俊说的理由是,年终资产盘点需要核实设备折旧余额。
此刻他才明白那次调账的真正意图。
刘明华低头翻开报告封面,目光落在第二页的汇总表上。
整页纸只有一张表格和四组核心数字。
十年设备采购总额:一千七百六十万元。
十年备件更换总额:一千一百二十万元。
十年停机损失(设备维修期间产能折损):六百四十万元。
十年技术服务费及软件升级费:四百八十万元。
合计:三千九百四十万元。
刘明华的手指在合计数字上停住了。
三千九百四十万。
他是财务总监,中联重科每一笔超过五万的支出都会经过他签字。
但十年的账目分散在不同的年度预算科目中,采购费归设备折旧,备件费归维修基金,技术服务费归外协业务。
三笔钱走三条线,从来没有人把它们归拢到一张表上。
刘明华又看了一遍那个数字。
何俊继续说话。
“各位董事请看第三页。
三菱MR-J4驱动器的原装备件价格,从91年到95年,四年间涨了三次。
单台电源模块从八千二百元涨到一万三千五百元。
编码器反馈线从四百二十元涨到七百八十元。
IGBT功率单元从一万一千元涨到一万八千元。”
何俊翻过一页。
“第四页,三菱华中区代理商每年的年度维保服务协议费用。
91签约时,年费七万二千元,去年续约,年费十四万六千元。”
何俊合上报告,双手按在封面上。
“翻了一倍。”何俊说。
他看着渡边。
“渡边先生,麻烦您转告中村本部长一句话。
这十年,中联重科在三菱伺服系统上的总支出,接近四千万。
中联总共采购了三十四台MR-J4驱动器,折算下来,每一台驱动器的全生命周期成本超过一百一十五万元。”
何俊停顿了一下。
“每台设备的采购价是三十一万六千元。”
“也就是说,买一台设备的钱,十年里要再花三倍价钱去养它。”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渡边的表情没有改变。
他的脊背保持挺直,目光稳定地注视着何俊。
赵国平翻到了报告的第五页,他的眉头越拧越紧。
第五页列出的是一组对比表,三菱与国内同行业企业,所使用的其他品牌伺服系统的价格比较。
表格的数据来源标注了《华夏机床通讯》94年年鉴和设备部实际询价记录。
每一项三菱的价格,都比第二贵的品牌高出百分之三十到百分之六十。
赵国平翻完第五页,没有继续往下看,他合上报告,放在一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何总。”赵国平开口了。
他的声音和刚才一样平稳,但发力的方向变了。
“你的成本核算数据,我不怀疑。
刘总监的财务部出来的数字,我信。
但你是不是搞错了今天会议的议题?”
赵国平将茶杯放回桌面。
“渡边先生提出的是合同第十七条,设备完整性与知识产权保护条款。
一台价值三十一万六千元的驱动器主板,在火灾前被人为取走,这是涉嫌技术窃密的严肃问题。
你用十年的养护费用来回应窃密指控,逻辑上说不通。”
赵国平看向罗国强。
“罗董,我建议先处理违约的事实调查,再讨论成本优化的方向性问题。
否则会议的议程,会被何总的财务报告完全偷换。”
罗国强没有立刻表态。
他的右手放在通知函上,左手搁在报告封面上。
两份文件,两种叙事,需要他裁决。
何俊不等罗国强回答,接过话头。
“赵总说我偷换议题,那我把两件事的关系讲清楚。”何俊态度依旧强硬。
“设备安全,和设备成本,在工业制造里从来就不是两件事。”
何俊翻开报告第七页。
“这一页记录了93年8月到95年11月之间,三菱MR-J4驱动器在中联泵车上发生的所有非计划停机事件。
一共四十七次。
其中,因IGBT模块过温保护触发的停机,二十一次。
因编码器信号丢失的停机,十一次。
上述三十二次停机,维修记录显示设备本身没有任何机械损坏,更换备件后恢复正常。
那么问题来了,一台物理完好的设备,为什么反复停机?”
何俊合上报告。
“渡边先生在意的是一块主板,我在意的是三十四台驱动器十年来的反常行为。
到底是谁在侵害谁的利益,到底哪一个问题更值得认真讨论,我请罗董事长定夺。”
罗国强的手在两份文件之间移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从何俊脸上移到赵国平脸上,再移到渡边脸上。
“两个议题都要谈。”罗国强终于开口了,他不带任何倾向性。
“先听渡边先生把检测数据讲完,然后再听何总的设备安全报告,今天不需要赶时间。”
赵国平在椅子上微微靠后。
这不是他想要的裁决。
他要的是让何俊的报告靠边站,但罗国强给了两边同等的发言权。
渡边重新站直身体,他从田中浩二手中接过一只银灰色的金属棒状物体,那是他检测时使用的手持式荧光光谱仪。
“罗董事长,请允许我展示一下检测工具。”渡边举起光谱仪,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侧面的铭牌。
“这台仪器在全球范围内,用于法医物证检测和工业无损检验,我愿意提交原始数据文件供第三方机构复核。”
渡边将光谱仪放回桌面。
“检测事实不复杂。
银的原子序数47,蒸汽压极低,八百度以下不会持续气化。
火灾温度在六百到八百五十度之间,这个范围可以从控制柜钢板的退火变色程度反推。
银只会熔化流淌并沉积于周围金属表面,残骸上银含量是理论下限的五分之一。
这不是技术争论,这是物理常识。”
渡边看向何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