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机场，T2航站楼外。
冷风卷着地面的落叶在柏油路面上翻滚。
韩栋走出接机通道，拉开红旗座驾的车门坐进后排。
袁珊坐在驾驶位，启动车辆，挂挡驶入机场高速。
“科软信息李辉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韩栋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杨树。
袁珊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副驾驶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打印好的表格，递给后排。
“韩总，四十八小时，一百二十七家。”
袁珊报出一个数字。
“五家联盟公司把手底下的技术骨干全撒出去了。
科软李辉带队，在珠三角跑了三十五家，远洋软件覆盖长三角二十八家，川控赵立国拿下了西南十九家，北斗孙延明在华北跑了二十四家，华南智造扫了十六家。”
韩栋接过表格，纸面上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一家工厂的名称、测试时间和厂方负责人的签字确认状态。
“三十八家工厂当场撤回了针对国产网关的退单和律师函。”袁珊补充说明。
“厂长们亲眼看着示波器上的电平变化，没法不信。
李辉在东莞跑断了腿，周志刚的胃出血刚止住，也提着仪器箱去了佛山。”
韩栋的目光停留在表格末尾的几个未签字名单上。
“速度很快。”韩栋合上表格。
“但一百二十多家，只撤回了三十八份律师函，剩下的九十多家，看了铁证为什么不撤？”
“害怕。”袁珊吐出两个字。
“西门子的反应速度超出了我们的预期。”
韩栋将表格放在身旁的座椅上。
“说说看。”
“今天上午九点，西门子华夏大区总裁汉斯召开内部紧急会议。
十点，一份加盖西门子华夏区公章的内部通告下发到全国八十多个售后网点。”
袁珊讲述情报的语速加快。
“通告被销售人员，直接送到了各家使用西门子S系列控制器的工厂厂长办公桌上。”
“通告内容写得很死。”袁珊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韩栋。
“市面上出现的所谓底层验证工具，被他们定义为未经授权的非法黑客软件。
西门子声明，任何使用该工具读取或者干预PLC内部数据通信的行为，严重违反《西门子终端用户最终许可协议》第四条第七款。”
“只要发现工厂允许第三方人员，将示波器或者验证工具接入西门子主板测试点，西门子将单方面无条件终止该台设备的全部质保协议、终身停发备件，并拒绝提供任何技术支持。”
韩栋的身体在后座上靠实。
这是一种纯粹的制度性恐吓。
西门子不讨论技术细节，不解释为什么5毫秒会跳变成50毫秒。
他们直接行使垄断地位赋予的生杀大权。
重型数控机床和自动化产线，一旦失去原厂的备件供应和技术支持，一旦某个核心模块烧毁买不到替换件，整条产线就会立刻瘫痪。
对于一个投资几百万上千万的民营厂长来说，这道选择题极其残忍。
一边是国产网关造成的精度下降，大不了不用国产软件。
另一边是西门子的全面断供，等于切断工厂的命脉。
“垄断的生态壁垒，开始发力了。”韩栋语气平稳。
“汉斯是个懂华夏市场的人，他知道底层逻辑暴露后，技术辩护只会越描越黑。
用霸王条款封死举证渠道，是最有效率的止损方式。”
“现在前线的阻力极大。”袁珊减慢车速，驶入收费站。
“李辉下午在深圳宝安区的一家压铸厂，连大门都没进去。
厂长在电话里明确告诉他，西门子的人就在办公室坐着，谁敢拿探针碰一下控制柜，明年的软件授权许可证就不给了。
好几家本来约好测试的工厂，现在全部反悔，闭门谢客。”
韩栋看着车窗前方的红色尾灯。
“把加密聊天室接通，我要直接看李辉他们现在的状态。”
袁珊将车载电台的频道切换到指定的长波频段，接入手提电脑。
屏幕上跳出DOS界面下运行的匿名加密聊天室，光标闪烁，一条条信息正在屏幕上滚动。
那是五家联盟公司技术总监的实时交流频道。
【川控-赵立国】：“我这边三家军工配套厂今天全停了。
老马给我透了底，西门子的销售经理放话，再敢让我们进去做测试，直接把他们从全球优质供应链名单里踢出去。”
【远洋-王志强】：“长三角一样。萧山那边的几家化纤厂，厂长看见我提着箱子过去，直接让保安赶人。
西门子的那份停保通告起作用了，大家都不敢拿几千万的设备冒断供的险。”
【北斗-孙延明】：“他们这是不讲理！明明是他们在底层写了脏代码，篡改扫描周期坑我们的软件，现在反而拿保修合同来压人！
这就好比偷了东西被抓现行，小偷反过来威胁主人要烧房子。”
【科软-李辉】：“骂街没有用，汉斯看准了我们拿不到官方鉴定报告。
只要不经过官方认证的测试手段，在法理上他们就可以定性为非法入侵。”
韩栋看着李辉发出的那行字，眼神微动。
李辉在经历了四十八小时的高强度现场实战后，思维依然保持着极高的冷静。
他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而是精准抓住了当前僵局的核心症结。
证据的固化与合法性。
【科软-李辉】：“我有个想法。”
屏幕上，李辉的ID跳出一行新信息，聊天室里短暂安静下来。
【科软-李辉】：“西门子现在用断供吓唬厂长，阻止我们接入测试。
他们下一步的动作，必然是远程推送新的系统补丁，把之前那个47KB的恶意代码悄悄覆盖掉。
只要代码没了，死无对证。我们手里那些打印出来的报告，他们完全可以说是伪造的。”
【远洋-王志强】：“他们敢直接覆盖？”
【科软-李辉】：“为什么不敢？互联网虽然不发达，但很多大厂的西门子主控是挂在内部局域网上的。
他们派工程师带着软盘去现场升级，名义上叫例行漏洞修复，半小时就能把所有证据抹得干干净净。”
【川控-赵立国】：“那怎么办？厂方现在不让我们进，连复测的机会都没有了。”
【科软-李辉】：“用VCD。”
屏幕上的文字停顿了一下，随后弹出长长的一段话。
【科软-李辉】：“我今天买了两台便携式摄像机，还有一套刚出货的VCD刻录机设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