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栋灰色的五层建筑建于八十年代初,走廊里充斥着陈旧的纸张和茶水的味道。
袁珊提着公文包,敲响了三楼副会长办公室的木门。
“请进。”
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袁珊推门进入。
办公室面积不大,靠墙的几个大书柜里塞满了国内外的机床图纸和行业年鉴。
吴建国坐在一张宽大的老式办公桌后。
他今年五十八岁,头发稀疏,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鼻梁上架着一副宽边眼镜。
吴建国曾是某国营大型机床厂的总工程师,调入协会后主管技术标准与质量监督。
他对国内机床行业的落后现状有着清醒的认识,但也因此行事极为谨慎。
“袁代表。”吴建国看到袁珊,放下手里的钢笔。
“你这个时候来找我,是为了外面闹得沸沸扬扬的西门子断保通告吧。”
他没有客套,直接点破了袁珊的来意。
作为一个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三十年的老资格,他桌面上每天都有各个渠道汇总上来的情报。
袁珊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吴会长消息灵通。
既然您知道西门子的通告,那您也应该清楚这份通告背后的原因。”
她拉开公文包拉链,拿出一个塑料封套,推到吴建国面前。
里面是六张VCD光盘。
“这是过去四十八小时内,我们在江广浙等地,六家工厂现场录制的影像。”袁珊语气平稳。
“光盘里清楚地记录了西门子S-1500控制器在接入国产通讯网关后,底层扫描周期被恶意篡改,同时控制面板显示数据被伪造的全过程。
每一张光盘都有当天的报纸作为时间证明,也有厂方的设备出厂编号。”
吴建国盯着那个透明封套,没有伸手去拿。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当然听到了风声,国内几家软件公司声称抓到了西门子的把柄,但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一场技术口水战。
他没想到,对方居然拿出了实体录像这种绝杀级别的证据。
“袁代表,你们启航公司在这个事件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吴建国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盯着袁珊。
“你们不是做芯片和底层通讯的吗?怎么掺和进工业软件的纠纷里了?”
“唇亡齿寒。”袁珊迎着吴建国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西门子这次绞杀的是国产工业网关。
如果启航在这个时候冷眼旁观,等他们清理完外围软件,下一步就会利用底层的封闭协议,把所有的国产硬件和传感器也一并排除在产线之外。
启航的芯片,也需要在一个公平的生态环境里生存。”
袁珊将一张打印好的A4纸放在光盘旁边,那是一份盖着机床协会台头,但内容空白的公函草稿。
“吴会长,我们请到了周兆明老先生出山做技术鉴定。”袁珊看着那份草稿。
“周老看过了吴城永昌轴承厂的废品记录,他认定机床的间歇性响应延迟不是环境干扰,而是系统内部逻辑切换导致的。”
“但他需要一份完整的S-1500控制模块底层ROM镜像来做最终确认。
我今天来,是希望协会能以官方名义,向永昌轴承厂发函,启动镜像提取流程。”
吴建国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个章一旦盖下去,机床协会就等于直接下场,与西门子华夏大区撕破了脸。
这对于长期依赖外资技术输入,和标准支持的国内机床行业来说,是一场极具风险的博弈。
“袁代表。”吴建国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在斟酌。
“西门子的技术通告我已经看过了,他们声明是第三方设备发送了非标准协议帧导致总线堵塞,这是一个技术上的扯皮问题。”
“如果协会发函去提数据,万一提取出来的结果,证明西门子没有造假,那协会的公信力就彻底丧失了。”
“我们不能凭借这几张,你们单方面拍摄的光盘,就贸然采取这种针对跨国企业的强制行动。”
袁珊没有反驳。
她从公文包里拿出第二份文件,陈德厚那个蓝色的工作记录本复印件。
她翻到记录着超差率对比的那一页,递给吴建国。
“吴会长,您可以怀疑光盘是伪造的。
但这份记录,是吴城永昌轴承厂质检主管陈德厚,用游标卡尺一个废件一个废件量出来的。
纯机械加工的物理数据,不会骗人。”
吴建国接过复印件。
他内行,一眼就看懂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差数据。
插线前合格率百分之九十八,插线后超差率百分之九十九。
拔线后瞬间恢复正常。
这绝对不是什么总线堵塞能解释的,这就是系统指令的主动延迟。
但他依然没有拿笔。
“吴会长。”袁珊强硬的说道。
“您觉得这是一场技术扯皮,但汉斯不这么想。
西门子现在派出了上百名工程师,打着冬季效能优化的幌子,正在全国各地强行刷机。
他们要把主板里那四十七KB的恶意代码彻底抹除。
一百二十七家工厂,现在已经被他们清理了八十六家。”
袁珊用手指敲击着桌面上的空白公函。
“那些被强行刷机的厂长,面对的是如果不配合就取消终身保修、断绝备件供应的威胁。
他们买设备的钱,是真金白银,现在因为西门子自己做贼心虚,就要用霸王条款去卡死他们的脖子。”
“您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五年。”袁珊的话语像刀子一样切入要害。
“协会的宗旨,是保护国内机床工具行业的健康发展。”
“现在,外资企业把手伸进了国内工厂的控制柜里,肆意修改底层逻辑导致批量废件。
事情败露后,又用垄断权仗势欺人,强行毁尸灭迹。
如果这个时候,作为行业娘家人的协会连发一封取证公函的胆量都没有,那以后的国内工厂,谁还敢用国产配套设备?
我们自己的工业体系,难道就真的要永远做这些外资巨头的附庸吗?”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寂。
吴建国看着桌上的光盘、数据复印件和那张空白公函,一时间没有回应。
他是一个谨慎的人。
但他曾经也是一个,在车间里熬过无数个日夜的工程师。
七十年代他参与攻关第一台国产数控铣床的时候,连一根合格的滚珠丝杠都买不到。
那种被国外技术封锁憋屈到吐血的感觉,他比谁都清楚。
现在,外资虽然进来了,但他们用更隐蔽的代码和合同条款,再次建立起了一堵看不见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