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辉走进办公室的时候,陶建华正站在窗边抽烟。
跟在李辉身后的是刘长安,左手提着一个方方正正的黑色公文包,不急不躁。
“陶厂长,这是刘长安律师。”李辉做了个简短的介绍。
陶建华打量了刘长安一眼,没有握手,只是对着沙发扬了扬下巴。
“坐。”
李辉不客套,坐下后直接开口。
“陶厂长,西门子的断保通知函你收到了吧。”
陶建华冷哼一声。
“半小时前到的。”
李辉点了点头。
“他们在燕京也发了,给咱们五家联盟公司发了索赔函,两千万。
还买了明天四家报纸的整版广告,准备把咱们定义为向工业设备投毒的罪犯。”
陶建华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
“投毒?”
“对。”李辉摊开双手。
“他们的说法是,咱们的人在连接主板做测试的时候,把那47KB的恶意代码植入了他们的系统。
西门子原厂不存在这种代码,是我们栽赃。”
陶建华把烟头按灭,转过身来看着李辉。
“他们这是说,我那台机器出废品,不是他们的问题,是你们搞的鬼?”
“汉斯就是这个意思。”李辉说。
陶建华的眼角跳了两下。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刘律师。”陶建华的目光移向刘长安。
“你来做什么?”
刘长安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翻开放在茶几上。
“陶厂长,我来帮你打官司。”
陶建华没作声。
刘长安将文件夹推到陶建华面前。
“这是一份民事起诉状的草稿,被告是西门子,诉由是产品质量缺陷致人损害。”
刘长安指着文件上的一处。
“根据《产品质量法》第四十一条,因产品存在缺陷造成人身伤害或财产损害的,生产者应当承担赔偿责任。
这里的缺陷不限于物理硬件缺陷,包括产品设计、制造、警示说明等方面的不合理危险。”
“西门子在S-1500控制器的底层ROM中,预设了隐藏的干预代码,该代码在检测到非西门子授权设备接入后,主动降低系统执行周期,同时伪造显示面板数据。
这直接导致了你工厂的加工精度严重偏离设计值,产生大量废品。”
刘长安翻过一页。
“我初步核算了索赔金额。”
“废料材料损失,包括模具钢和铝合金,根据你提供的出库单据,合计十四万七千元。
客户退货违约赔偿金十一万二千元,停工期间的固定成本分摊六万八千元,设备维修检测费用三万六千元,精神损害抚慰金两万元,合计三十八万三千元。”
陶建华低头看着那份文件上的数字。
三十八万。
他一年的纯利润刚好四十万出头。
“这个数字怎么来的?”陶建华问。
刘长安说:“全部基于你工厂的实际单据和会计凭证,每一笔都有出处,经得起法庭质证。
我没有虚报,也没有留余量,索赔金额必须严谨,法官看到虚高的数字会影响整体可信度。”
陶建华没有立刻表态,他重新点了一根烟,走了两步,又回到窗边。
“打赢了,三十八万拿得到?”
“产品质量缺陷的举证责任在被告方。”刘长安说。
“西门子必须证明产品在投放市场时不存在缺陷,或者缺陷与损害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
他们要面对的证据,是国家检测中心提取的ROM镜像和周兆明先生的鉴定书。
这两份文件的证明力,远高于他们自己出的谐波检测报告。”
“打不赢呢?”
“诉讼费按标的额比例缴纳,三十八万的标的,诉讼费大约七千到八千元。”刘长安推了推眼镜。
“律师费由委托方承担,但李总已经跟我讲过,这笔费用由他们的合作方全额垫付。”
陶建华转过身。
“你是说,我打这个官司,自己一分钱不掏?”
李辉开口了。
“陶厂长,诉讼费和律师费我们全包。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在起诉状上签名盖章,带着你的会计凭证和那张光盘,走进东莞中级法院的立案大厅。”
陶建华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看李辉。
他在商场上混了二十多年,天上掉馅饼的事他不信。
“你们搞这个,图什么?”陶建华问。
他虽然听过启航,但没见过韩栋,但他隐约感觉到,那个凌晨三点把光盘塞进他铁门门缝的李辉,背后站着一个更大的棋手。
李辉没有否认。
“陶厂长,我跟你说实话。”李辉身体前倾。
“我们五家公司做的国产工业网关和通信终端,被西门子用底层代码搞残了。
客户退货,背了两个多月的黑锅,现在证据拿到了,但西门子反手就要告我们投毒、索赔两千万。”
“如果我们先被告上法庭,那舆论就定性了,本土软件商向外资设备投毒。
以后谁还敢买国产网关?我们这些公司,全得倒闭。”
李辉的语速加快了一拍。
“但如果你先站出来告他们,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你是受害者,你花了七十八万买的设备,底层被预设了针对国产产品的恶意代码。
你的工厂出了废品,你损失了三十八万,你才是原告。”
“你一站出来,后面还有几十家手里握着光盘的厂长在看。
你打响了第一枪,他们就会跟上。”
“到时候不是五家工厂告西门子,是二三十家。
汉斯的法务团队就算再强,同时应付二三十场分布在不同省市的产品质量诉讼,他也得焦头烂额。”
“他忙着打官司,就没精力来搞你的断供。”
陶建华听到断供时,眼皮跳了一下。
那封断保函就躺在他抽屉里。
十五个工作日后,这台七十八万的五轴加工中心,将毫无用武之地。
“陶厂长。”刘长安在旁边平静地补充。
“一旦立案,法院会在审理期间向被告发出应诉通知。
此时西门子如果单方面切断你的备件供应和技术支持,法庭会将其视为打击报复行为,严重影响法官对西门子的信任度。
简单来说,你一旦起诉,断供就变成了他们的证据而不是你的威胁。”
陶建华手里的烟烧到了滤嘴。
他把烟头丢进痰盂,双手撑在办公桌上,低着头想了整整三分钟。
李辉和刘长安都没说话。
隔壁仓库里还堆着几十箱没有发出去的模具成品,客户在等交货。
陶建华抬起头。
“起诉状拿来,我签。”
……
莞市中级法院,立案庭。
上午十点二十分。
大厅里的人不多。
几个穿着深色衣服的当事人和律师坐在候审区的塑料椅上,等着叫号。
陶建华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套着白衬衫。
他不习惯穿正装,这是他太太早上从衣柜深处翻出来的。
刘长安走在他前面,手里提着那个黑色公文包,里面装着六份装订好的起诉状副本、证据目录清单、光盘的物理备份以及用牛皮纸裹着的鉴定书复印件。
李辉没有进法院,他坐在马路对面的一棵榕树下,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韩栋叮嘱过,这场官司的主角必须是厂长本人,而不是任何一家联盟公司。
李辉的角色是幕后技术支持,不能出现在任何法律文书和法院现场记录中。
立案窗口前排着三个人。
陶建华站在第四个位置,内心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