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活了四十五年,第一次走进法院。
前面三个人很快办完了手续,窗口里的书记员抬起头。
“请问什么事?”
刘长安走上前,从公文包里取出文件,双手递进窗口。
“我们要提起民事诉讼,被告是西门子,诉由为产品质量缺陷致人损害,标的额三十八万三千元,这是起诉状、证据清单和被告信息。”
书记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同志,戴着一副黑色方框眼镜。
她接过起诉状,翻到第一页看了几行,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被告是西门子?”
“对。”
书记员抬头看了一眼站在刘长安身后的陶建华。
“原告是?”
“莞市大岭山宏达精密模具厂,法定代表人陶建华,个人独资企业。”
刘长安将陶建华的营业执照副本,和身份证复印件推了过去。
书记员翻看了起诉状的全文。
“等一下。”
她将文件抱在一起,站起身走进了后面的办公区。
五分钟后,书记员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男性法官。
“我是立案庭黄法官。”中年法官扫了一眼陶建华,然后低头翻看材料。
“你们这个案子的证据目录里,第三项标注的是一张VCD录像光盘,第四项是一份技术鉴定书的复印件。”
黄法官抬起头看向刘长安。
“鉴定书盖的是国家机械工业局质量检测中心的章?”
“是。”刘长安说。
“原件保存在提取机构处,这份是经过核实的复印件,如果法庭需要调取原件,我们可以申请调证函。”
黄法官沉吟了几秒,又将起诉状从头翻到尾。
“诉由是产品质量缺陷。”黄法官确认。
“你们主张的事实基础是,西门子控制器的底层软件存在预设的干预代码,导致原告的加工设备精度异常,产生了三十八万余元的损失。”
“正是。”刘长安回答。
黄法官将材料放回柜台上。
“材料符合立案条件。”黄法官对书记员说。
“登记立案,传票和应诉通知七日内送达被告。”
书记员拿出立案登记表,刷刷写了几行,将一份回执从窗口递出来。
“陶先生,案号给你,留好这份回执,诉讼费七千八百六十元,到一楼财务窗口缴纳。”
陶建华接过回执,看着上面那一行机打的案号,手指有些发抖。
那是一串数字。
但它代表着一个四十五岁的莞市厂长,第一次在法律框架内向一个百年跨国巨头正式宣战。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陶建华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眯着眼看着马路对面榕树下坐着的李辉。
李辉远远地看到陶建华出来了,站起身,举起右手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陶建华没有回应。
他下了台阶,穿过马路,走到李辉面前。
“立了。”陶建华依然心中忐忑。
“案号多少?”
陶建华把回执递给李辉。
李辉低头扫了一眼案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将案号一字不差地抄了下来。
“陶厂长,你做了一件别人不敢做的事。”李辉合上本子。
陶建华摇了摇头。
“别给我戴高帽。
我就是一个做模具的,被人坑了三十八万,我去找人赔。
天经地义,跟别的无关。”
他转身往停车场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李工。”陶建华回过头。
“你那个两千万的索赔官司,打得赢吗?”
李辉愣了一下。
“陶厂长,这不用操心。”
“不是操心。”陶建华打断他。
“你帮我垫了律师费和诉讼费,我心里有数。
等我这官司赢了,三十八万到手,我请你吃饭。
如果你那边输了,差钱的话,跟我说。”
说完,陶建华钻进了那辆灰扑扑的昌河面包车,发动引擎,驶出了法院停车场。
李辉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小本子。
他低头看了看本子上刚抄的案号,然后翻到后面几页。
那里是他连夜手写的一份文件,《涉外工业产品质量诉讼案件起诉模板》。
这份模板共分六个部分:
标准化起诉状格式、证据清单编排规范、索赔金额核算指南、光盘证据保全流程说明、鉴定书引用格式和法院立案注意事项。
每一个部分都是李辉根据刘长安的专业指导,用最通俗的语言、最简明的表格重新编排过的。
他的目标受众不是律师,是文化水平参差不齐的工厂厂长和财务会计。
只要厂长们拿到这份模板,找一个本地的普通民事律师,按照表格里的空格填上自己的厂名、损失金额和设备编号,就能写出一份法院可以受理的标准化起诉状。
门槛被压到了最低。
李辉走到榕树下的公用电话亭,投入硬币,拨通了科软办公室周志刚的号码。
“志刚,案号拿到了,通知其他四家,今天之内把诉讼模板传真发出去。”
电话那头传来周志刚的声音。
“珠三角的名单我已经整理好了。
有七家厂长打过电话来,其中三家在收到鉴定书之后态度反转,主动问能不能起诉。
远洋那边王志强已经在联系杭州的律所,长三角至少有四家在考虑。”
李辉握紧了话筒。
“今天是第一枪,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看到至少五家的立案回执。”
“李辉。”周志刚停顿了一下。
“你知道西门子不会坐着挨打的吧,汉斯那份两千万的索赔一旦正式起诉,我们科软这种体量的公司,光是应诉就能被拖死。”
“所以我们要让厂长们跑得更快。”李辉决绝说道。
“一家告就是蚍蜉撼树。十家告就是集体维权。
三十家告,汉斯的法务部连传票都分不过来,他哪还有功夫来告我们?”
李辉挂断电话,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手写的诉讼模板原件。
公用电话亭旁边有一家打字复印店,他走进去,将模板交给店员。
“复印六十份。”
“六十份?”店
员将那摞手稿放在复印机上,按下启动键。
机器隆隆作响,白纸从出纸口源源不断地吐出来。
李辉站在复印机旁,看着纸页上自己潦草但清晰的字迹被一张张复制出来。
他开始给每一份复印件编号。
一号,发杭城远洋软件王志强。
二号,发蜀市川控赵立国。
三号,发燕京北斗孙延明。
四号,发羊城华南智造。
五号到六十号,发给那些手里握着光盘和鉴定书的四十一家工厂厂长。
他将编好号的复印件分装进牛皮纸信封,走到街角的邮局。
柜台前排着长队。
他攥着六十个信封站在队伍末尾。
这些纸张没有任何官方背景,没有公章,没有文件号。
它只是一个深市小公司的技术总监,在出租屋里熬了一宿写出来的东西。
但从这一刻开始,它将在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内穿透邮政网络,抵达散布在华夏大地上的每一个接收者手中。
然后,法院的案号将会像雨后冒出来的笋尖。
一个接一个地从珠三角、长三角、华北平原和蜀盆地的中级法院立案窗口里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