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安定门外大街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投射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条窄窄的光带。
吴建国打开台灯。
他从书柜最底层拿出一个硬皮活页夹,翻到几页泛黄的内部文件。
那是两年前《数控机床通信接口规范》编写组成立时的会议纪要。
西门子在编写组里安排了三名技术专家。
一个负责物理层定义,一个负责协议层架构,一个负责安全认证条款。
每次技术讨论,这三个人互相配合,把西门子的专有技术术语和参数指标一条一条嵌入标准草案。
国内的几家机床厂派来的代表,水平参差不齐,有的甚至看不懂英文技术文档,根本无力反驳。
吴建国当时不是不知道这里面有问题,他选择了沉默。
因为西门子的专家确实水平高,国内确实没有拿得出手的替代方案,标准编出来总比编不出来强。
妥协,是他过去五年的生存策略。
现在,周兆明用一通电话撕开了这层窗户纸。
吴建国翻到会议纪要的最后一页。
上面有一段他自己用钢笔写的批注,字迹很小,挤在页边的空白处:
“作为唯一推荐方案是否合理?待商榷。但目前无国产协议可替代,暂时搁置。”
暂时搁置。
两年前的暂时,变成了永久。
吴建国合上活页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英雄牌钢笔。
他拿出一张空白的协会公函纸,铺在桌面上。
写抬头:致西门子华夏大区法务部。
他停了一下。
钢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吴建国站起来,端起暖壶倒了一杯热水,他端着杯子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骑自行车回家的人流。
然后他回到桌前,坐下来,开始写。
“贵函收悉,就贵方所提各项要求,我会答复如下。”
“一、关于非法逆向工程之指控。”
笔端略作停顿。
“华夏机床工具工业协会编号JX-95-1207号技术鉴定书的出具,系基于会员企业的正式质量投诉申请。
依据《产品质量法》及《工业控制系统取证技术指南》规定的程序启动。
镜像数据提取,全程由国家机械工业局质量检测中心两名在编工程师执行。
使用经国家计量院认证的标准设备,全程录像记录,双重MD5哈希校验当场完成,数据介质当场封存。
上述全部操作属于产品质量事故调查中的证据保全行为,不构成贵方所称之逆向工程。”
吴建国写到这里,笔画比平时更用力。
“二、关于撤回鉴定书之要求。”
“鉴定书所载全部结论,均基于可验证的客观数据,包括但不限于ROM镜像中0x00F9A000至0x00FA5800地址区间的十六进制代码段落比对结果,以及与出厂标准版本的逐字节差异分析。
数据原件由国家检测中心封存保管,可随时接受任何具备资质的第三方独立复核。
在上述数据被证伪之前,我会不具备撤回鉴定书的事实依据和法律理由。”
吴建国写完这段话,重新读了一遍。
他把不具备改成了无权。
“协会无权撤回鉴定书的事实依据和法律理由。”
他继续写第三条。
“三、关于退出标准委员会及终止培训资助之警告。”
吴建国想起了郑维民的电话,想起了考虑大局,想起了北方培训中心那六台价值八十万的教学系统。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继续写。
“行业标准的制定,以技术事实为基础,以产业健康发展为目的,标准委员会的参与资格,不应成为施压工具。
贵方是否继续参与我会主导的标准制定工作,由贵方自行决定。
我会将根据实际情况,按照相关规定调整编写组人员构成,确保标准制定工作正常推进。”
“至于培训资助事宜,我会将另行向主管部门汇报,申请专项资金予以衔接。”
吴建国写到这里,手腕有些酸,他甩了甩手,继续写最后一段。
“四、关于刑事控告之警示。”
“我协会注意到贵函中,关于保留刑事控告权利的表述。
我会认为,此类措辞不符合企业间正常商业沟通的惯例,已将本次通信的全部文件抄送国家机械工业局装备司和法规司备案。”
“如贵方对鉴定书的技术结论持有异议,欢迎贵方委托具备国家资质的独立第三方检测机构,对同一台设备进行复核检测,我会将全力配合。”
“此复。”
“华夏机床工具工业协会。”
“副会长吴建国。”
吴建国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钢笔。
他盯着这两页手写的回函,逐字检查了一遍。
他拉开右手边第二个抽屉,拿出那枚黄铜材质的机床协会公章。
章体沉甸甸的,带着凉意。
吴建国拧开印泥盒,将章底按进红色的印泥里,然后稳稳地盖在了回函落款的右下方。
红色的印记在白纸上鲜明夺目。
他把公章放回抽屉,又从另一个抽屉里取出三张空白的抄送单。
在抄送单上分别写下:国家机械工业局装备司、国家机械工业局法规司、国家机械工业局科技司。
然后他拿起话筒,拨了协会办公室主任老马的号码。
“老马,你现在下来一趟,三楼我办公室。”
三分钟后,办公室主任老马推门进来。
他五十出头,穿着一件棕色的毛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缸。
“吴会长,什么事?”
吴建国把那份手写回函和三张抄送单递给老马。
“明天一早,找小张打成铅字稿,打完我审。
盖章之后,回函原件发特快专递寄西门子华夏大区法务部,三份抄送件分别送部里三个司局。”
老马接过文件,低头看了两眼,眉头一皱。
“吴会长,这个……”老马抬起头看着吴建国,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
老马放低声音。
“今天郑处长打电话过来的事,楼里都传开了。
秘书处几个年轻人在议论,说西门子这次来势汹汹,要不要先缓一缓。”
“缓什么?”吴建国打断他。
老马一愣。
吴建国站起来,把窗帘拉严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台灯的光。
“老马,你跟我干了八年了,你觉得这个协会这些年活得有脸面吗?”
老马没有回答。
“标准让人家写,培训让人家养,每年的年会请人家来做主旨演讲。
底下坐着一排一排国内机床厂的厂长,拿着小本子在记人家的技术参数。”
吴建国冷冷的说道,一肚子的憋屈。
“这叫什么?这叫仰人鼻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