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通信协议栈,是一家控制系统厂商的命脉。
三菱的CC-Link,西门子的PROFIBUS,全都是闭源的黑盒。
客户只能购买他们的硬件模块接入网络,根本看不到底层的运行逻辑。
一旦开源,就意味着买方可以彻底掌握通讯机制,甚至可以自己找代工厂生产通信板卡,完全抛开原厂。
“刘总,这个胃口太大了。”韩栋的语气没有起伏,但态度强硬。
“不大不行。”刘建明毫不退让。
“韩总,三一重工在这个问题上吃过大亏。
前年我们开发一款新型泵车,需要修改几个底层的控制时序。
三菱的日方技术员在现场待了一个月,修改一行代码收费两百美元,最后还以危及系统安全为由,拒绝开放核心参数的读写权限。”
刘建明双手按在桌面上。
“我买了他的设备,却做不了设备的主。
我们的机械工程师有了创新的液压控制思路,却因为不懂他的封闭协议,被死死卡在外面。
三一重工不能刚逃出三菱的控制,又钻进启航的笼子。
你们现在公司规模虽然不小,万一以后资金断裂或者转行,我们几百台用了盘古系统的设备就成了孤儿。
只有掌握源代码,我心里才踏实。”
韩栋十分理解刘建明的顾虑。
九十年代的华夏工业企业,面对外资的黑盒技术有着深深的恐惧。
但理解不代表妥协。
“全量开源不可能。”韩栋直接拒绝。
“如果连最底层的物理寻址和冲突检测代码都交出去,启航的研发投资就全打水漂了。
明天市场上就会出现几十家套壳的玄武协议设备。”
刘建明皱起眉头,孙长征准备插话,韩栋抬手制止。
“但是。”韩栋话锋一转。
“启航可以采用软开源、硬封装的折中模式。”
韩栋拿过一台盘古控制器,用螺丝刀拧开四角的螺丝,卸下黑色外壳。
他指着电路板正中央那块最大的方形芯片。
“刘总看这里。”韩栋的手指点在FPGA芯片上。
“这块芯片内部,烧录了玄武协议的数据链路层和物理层逻辑。
包括微秒级冲突检测、帧重组和硬连线纠错机制。
这些底层核心,被固化在硬件门电路里,这是一个绝对的黑盒。
没有启航的数字签名,任何人都无法读取或修改芯片内部结构。”
韩栋提出了一个这种的思路。
“除了这块芯片内的底层逻辑,往上的网络层、传输层和应用层协议栈源代码,用C语言编写的部分,启航全部提供给三一重工,不加任何密。”
刘建明仔细倾听着每一个字。
韩栋继续解释。
“意味着三一的工程师,可以完全自由地定义你们需要的报文格式,自由修改控制时序,自主开发上位机监控软件。
你们可以把自己的核心液压控制算法写进应用层,启航绝对不干涉也看不到,你们拥有百分之百的二次开发权。”
“但是,只要这些数据需要通过总线发送出去,就必须经过这块FPGA芯片的打包和纠错。
你们自己写代码,但硬件主板必须向启航采购。
我给你自由度,你保证我的硬件销量。
我们相互制约,相互依存。”
这种软硬分离的架构,在95年是非常超前的理念。
老周在脑子里快速推演了一遍这个架构,然后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推到刘建明面前。
纸上写着:逻辑可行,核心控制算法能保住。
刘建明看着韩栋,这个比他年轻二十几岁的男人,在技术底线和商业利益之间切了一刀,这一刀极其精准,刚好切在双方都能接受的临界点上。
刘建明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他在评估三一工程师消化这套应用层代码的能力。
“好,软开源,硬封装,我接受这个方案。”刘建明点头。
韩栋将控制器的外壳重新盖上。
“第三个条件。”刘建明继续谈判。
“目前启航的总部和技术力量都在燕京,三一的总部在长沙。
一旦设备在南方施工现场出现疑难故障,从燕京派人过去太慢了。
我要求启航在长沙设立常驻技术服务中心,人数不能低于二十人,必须包含懂底层硬件的研发级工程师,不能用只会照本宣科的售后人员来糊弄我。”
这个要求本质上,是将启航的技术资源强制绑定在三一的产业链周围。
韩栋笑了,这恰恰是他想要的结果。
“刘总,我不仅答应你在长沙建服务中心。”韩栋看着刘建明。
“我还要在那边建一个联合实验室。”
“启航和三一的联合实验室?”刘建明问。
“不只是三一。”韩栋端起茶杯,吹散上面的热气。
“实不相瞒,中联重科那边,有三十四台56-C泵车已经敲定了换装盘古系统的计划。
我们的团队已经在做前期的技术对接。”
刘建明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中联重科是三一在长沙的同城死敌,两家在重型机械市场的竞争白热化。
他没料到启航已经把触角伸到了竞争对手那里。
“启航的手伸得够长。”刘建明语气转冷。
“你就不怕我们两家的技术参数,通过你们这个平台泄露给对方?”
“绝无可能。”韩栋放下茶杯。
“刚才第二条我已经说过了,应用层代码你们自己写。
你们的泵车液压算法,和中联的臂架减震算法,分别写在各自编译的执行程序里。
盘古系统只提供底层数据通道。
就像修了一条高速公路,跑的是三一的车还是中联的车,装的是什么货,收费站只管放行,不查货物。”
韩栋看着刘建明紧绷的脸庞,继续加码。
“在长沙建服务中心,启航的投入很大。
只有同时服务两家以上的重工企业,规模效应才能摊平启航的成本。”
“而且刘总,三一和中联在市场上怎么打,是你们的业务。
但在替换外资核心部件这件事上,如果你们两家能同时使用同一套国产标准底座,周边的传感器、执行器供应商就会立刻跟进适配。”
“这会极大地降低你们上游供应链的采购成本。这是双赢。”
刘建明在心里快速计算了一笔账。
韩栋说得没错,如果市场上只有三一用玄武协议,供应商开发配套模块的意愿很低,导致零部件单价居高不下。
如果有两家巨头都在用,配套商就会主动靠拢,生态就能建立起来。
竞争依然存在,但基础平台的成本降下来了。
“二十人团队,场地三一可以提供,但人员薪资你们自己承担。”刘建明拍板。
“两个月内,必须运转起来。”
“一言为定。”韩栋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