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总,两千万的索赔如果真的落下来,银行那边不只是科软的问题。
远洋在杭城商业银行有一笔二十万的经营贷,北斗在中关村信用社有八万的短期周转。
五家公司的信贷加起来不是大数目,但全都经不起被告的名头。”
周志刚合上账本,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声。
“我不怕打官司,怕的是官司还没开打,我们先饿死了。”
这句话说完,电话线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赵立国、王志强、孙延明、陈海东,四个人都没有接话。
因为周志刚说的全是事实。
每一个字都是。
韩栋靠在办公椅的椅背上。
他听到了周志刚声音里的绝望,一种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的绝望。
“志刚。”韩栋说道。
“在。”
“你说的问题,归结起来是两个字,钱和时间。”
“对。”
“时间我没办法加速,法律程序有法律程序的节奏,我们改变不了。但钱的问题,今天解决。”
韩栋拉开抽屉,取出一本财务审批单。
“启航从公司账上划出五百万元人民币,设立专项法律诉讼备用金,这笔钱的用途分三块。”
韩栋拿起笔,在审批单上写。
“第一块,两百万。
用于五家联盟公司,在未来六个月内因西门子索赔案或相关商业纠纷产生的应诉费用,包括律师费、诉讼费和差旅费。
启航全额垫付,不计利息,不附加任何股权对赌条款。”
“第二块,两百万。
用于冲抵西门子索赔案对联盟公司信贷的连锁冲击。
如果任何一家联盟公司因被告身份导致银行抽贷或拒绝续贷,启航提供等额担保函,由启航作为连带担保人向银行出具承诺书,确保贷款正常续期。”
“第三块,一百万。
作为推动厂长起诉的专项支持资金,用于覆盖所有厂长的诉讼费、律师费和证据保全费用,厂长本人不需要掏一分钱。”
韩栋写完,签上名字,将审批单推给袁珊。
“袁珊,走财务紧急通道,三天内到位。”
电话线那头,众人沉默了
“韩总。”周志刚有些犹豫的说道。
“五百万……这不是小数目。”
“志刚,启航账上的钱不是留着过年用的。”韩栋收起笔。
“现在是打仗的时候,子弹不上膛,枪就是一根铁管。”
“韩总。”赵立国的声音突然清醒了很多。
“你这五百万砸进来,如果最后官司打输了呢?”
“打不输。”韩栋说。
“凭什么?”赵立国问。
“凭三样东西。
第一,国家检测中心提取的ROM镜像和MD5校验值,这个证据没有任何人可以推翻。
第二,四十一家工厂手里的录像光盘,一镜到底、含时间戳和设备编号,这些光盘不会消失。”
韩栋看了一眼桌上铁道部的那份机要摘要的复印件。
“第三,玄武协议已经拿到三一重工的联合验证签章,正在走国标委申报流程。
一旦国标立项,启航和联盟就不再是几家小公司在跟巨头打架,是国家标准体系在跟外资专有协议争地盘。”
“汉斯在报纸上能赢我们,在法院里赢不了,在国标委更赢不了。”
韩栋说完这段话,他听到电话线那头传来一个声音。
是周志刚在吸鼻子。
四十七岁的男人,捂着疼了两个月的胃,对着一台红色塑料电话机,吸了一下鼻子。
“韩总。”李辉的声音从免提里传出来。
“五百万的事我代表科软接了,但我有一个问题,陶建华那边已经立案了,第二家什么时候跟上?”
“越快越好。”韩栋回答。
“你手里的诉讼模板已经寄出去了,四十一家厂长有几个打过电话来问情况?”
“截止昨天晚上,七家。
其中三家在收到鉴定书之后态度反转,主动问能不能起诉。
今天报纸一出来,不知道会不会变卦。”
“会。”韩栋直言不讳。
“今天这份报纸会让至少一半以上的厂长产生动摇,但动摇不代表倒戈。”
“李辉,你去找的人不应该是那些正在犹豫的,你应该去找不犹豫的。”
“谁?”
“陶建华周边的人。”韩栋说。
“莞市大岭山镇那一片,做模具的工厂扎堆。
陶建华在当地干了二十五年,跟周围的厂长低头不见抬头见,他已经立了案,这件事传不传得出去?”
李辉立刻明白了。
“行,我今天下午去大岭山找陶建华,让他帮我引荐周边的厂长。
不用多,两三家就够。
小厂长跟小厂长说话,比我这个外人可信十倍。”
“第二家立案之后,第一时间把案号报给我。”韩栋说。
“明白韩总。”
“最后说一件事。”韩栋郑重说道。
“从现在开始,五家公司所有的对外口径统一为,对相关报道不做评论,一切以法院的裁判结果为准。
不解释、不辩驳、不反击。
谁打电话来问,就重复这句话。”
“客户问是不是真的搞病毒呢?”赵立国问。
“重复这句话。”韩栋说。
“报社记者找上门呢?”
“重复这句话,然后关门。”
赵立国沉默了一会儿。
“韩总,你是认真的?连解释都不解释?”
“解释就是防守。”韩栋说。
“但我不防守,从今天开始只进攻。
进攻的武器不是嘴,是法院的传票,第一张传票落在西门子华夏大区法务部办公桌上的时候,八十万份报纸的声明就变成了废纸。”
“法官不看报纸,法官看证据。”
电话会议结束。
韩栋挂断电话,坐回椅子上。
办公桌上,四份报纸整整齐齐码在右侧,西门子的蓝色徽标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韩栋拿起最上面那份《经济日报》,将声明版面从头再读了一遍。
汉斯在声明的第二段使用了一个很精妙的表述,恶意植入了破坏性计算机病毒程序。
计算机病毒。
95年,这几个字在公众心目中的恐怖程度远超后来的任何时期。
去年CIH病毒刚刚在全球范围内制造了一轮恐慌。
计算机病毒意味着不可控、意味着损失、意味着犯罪。
汉斯把那47KB的隐藏代码,一段出厂就固化在ROM里的恶意逻辑,重新包装成了本土公司植入的计算机病毒。
这个叙事框架非常毒辣。
它利用了95年华夏社会对计算机安全的集体焦虑,将五家做通信网关的小公司塑造成了工业破坏者。
但汉斯忽略了一件事。
或者说,他不得不忽略一件事。
他的声明没有提到ROM镜像提取,没有提到MD5哈希校验,没有提到国家检测中心的鉴定书编号JX-95-1207。
因为他不敢提。
一旦在报纸上提到这些内容,读者就会去追问。
既然有国家级机构的鉴定报告,为什么西门子不公布自己的反向鉴定结果?
你说代码是别人植入的,那你拿出出厂版本的ROM镜像做比对,不就真相大白了吗?
汉斯知道他拿不出来。
因为那47KB代码就是出厂时写进去的,任何正规的第三方对比鉴定,都会证明代码是原装的。
所以他选择了绕道,用报纸上的声量和品牌背书来压制事实。
不提技术细节,只贴标签。
计算机病毒就是他贴的标签。
“袁珊。”
“在,韩总。”
“三件事。”韩栋看着她。
“第一,五百万专项备用金的财务审批,今天必须走完内部流程,你亲自盯,不要假手他人。”
“第二,联系法务部老张。
让他准备一份,面向四十一家厂长的标准化法律援助承诺函。
内容就是,凡是以产品质量缺陷为由起诉西门子华夏大区的工厂,诉讼费和律师费由启航全额承担。
函不要盖启航的章,用我个人名义签。”
袁珊拿笔记下。
“为什么用个人名义?”
“启航是盘古控制器的制造商,如果用公司名义资助厂长告西门子,西门子的律师会当庭主张这是启航操纵的恶意诉讼。”韩栋说。
“个人资助个人,这是民间行为,法律上没有问题。”
袁珊点头。
“第三。”
韩栋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大幅地图前。
他的手指落在珠三角区域,点了两下。
“今天下午李辉去大岭山找陶建华,陶建华带李辉见周边的厂长。
第二家立案的案号一出来,让李辉第一时间打传呼给我。”
“这个案号很重要?”袁珊问。
“第一家起诉是个案。”韩栋收回手指。
“第二家起诉是趋势。”
韩栋知道,今天是最难熬的一天。
报纸的冲击是即时的,法院的反击是延后的。
这中间的空窗期,联盟公司的客户会继续流失,电话会继续被打爆,合同会继续被撕毁。
但韩栋不担心。
因为他手里有一张汉斯永远拿不到的牌。
那四十一家厂长的保险柜里,锁着四十一张光盘和四十一份鉴定书复印件。
这些东西不会被报纸覆盖,不会被固件刷新,不会被律师函收走。
它们是不可远程删除的。
只要这些东西还在保险柜里,汉斯的声明就有保质期。
而法院的判决没有保质期。
韩栋伸手从桌上拿起那份三一重工的合作意向书复印件。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三一重工的红色公章和刘建明龙飞凤舞的签名。
五十台盘古控制器的首批定金,三天内到账。
长沙联合服务中心,两个月内运转。
玄武协议国标申报的第二家联合验证单位,已经落锤。
汉斯以为他在打一场舆论战。
但韩栋在打的,从来都不是舆论战。
他在打的是一场结构战。
用法院传票、国标申报、硬件合同和五百万真金白银,搭建一个汉斯覆盖不到的战场。
在那个战场上,不是谁的嗓门大谁就赢。
是谁的证据硬,谁就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