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子华夏大区总部,十二楼法务部。
法务主管威廉,在西门子服务了十七年,处理过跨国知识产权诉讼、反垄断调查和各种商业纠纷。
但他从来没有同时面对过来自五个不同法院的九份应诉通知。
第一份传票在两天前到的,莞市中级法院。
被告:西门子有限公司。
原告:莞市大岭山宏达精密模具厂。
第二份隔了一天,杭城萧山区法院。
然后是三份在同一天到达,佛山中院、苏市吴中区法院、石市中院。
威廉把九份传票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在会议桌上,像是在拼一张地图。
他旁边坐着华东区法务代表赵明辉,一个清华法学院毕业的华夏人,三十五岁,西门子内部编号最靠前的本土法务人员。
“威廉,问题分两层。”赵明辉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他连夜做的分析表。
“第一层,人的问题。
九个案件分布在五个法院,广东、浙江、江苏、河北、天津。
我们在广东有两名常驻法务顾问,长三角有一名,华北没有。
如果全部自行应诉,按每案两人配置,需要十八人次。
法务部在编有诉讼资格的,加上我在内一共六个人,缺口十二人。”
“外聘律师。”威廉说。
“已经在联系了。”赵明辉翻了一页。
“广东这边我联系了环球律师事务所的广州分所,报价每案八万元代理费。
长三角联系了上海锦天城的杭州分所,报价六万五。华北还没找到合适的。”
“第二层。”赵明辉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技术问题。”
威廉抬起头。
“这九个案件的诉由完全一致,产品质量缺陷致人损害。
每一家原告提交的证据包里都有同一份东西。”
赵明辉点开一个文件。
“国家机械工业局质量检测中心出具的第三方独立技术鉴定书,编号JX-95-1207。”
“这份鉴定书在法庭上的证明力有多强?”威廉问。
赵明辉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文件堆里翻出一份打印件,是他昨晚研究了四个小时的华夏《民事诉讼法》第六十三条关于鉴定意见的规定。
“威廉,在华夏的民事诉讼中,国家级检测机构出具的鉴定意见,属于法定证据种类之一。
法官在审查证据时,对有资质的机构出具的鉴定报告会给予较高的采信度,除非我们能提出足以推翻的反证。”
“有反证吗?”
赵明辉摇头。
“汉斯先生在报纸上发的声明,说那47KB代码是第三方植入的病毒。
但这个说法如果要在法庭上成立,需要出具一份同等资质的反向鉴定,证明出厂时ROM中不存在这段代码。”
赵明辉看着威廉。
“威廉,我们能出具这样的证明吗?”
威廉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
“我需要跟汉斯先生谈。”
汉斯的办公室在二十二楼。
威廉和赵明辉进门的时候,汉斯正站在窗前,双手背在身后。
他的办公桌上摆着一部砖头大小的诺基亚手机,刚刚跟慕尼黑总部通过电话。
“九个。”汉斯没有转身。
“是的。”威廉坐下来。
“五个法院,三个省。”
“索赔总额?”
“二百一十七万人民币。”
汉斯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愤怒的表情,但嘴角紧绷。
折合不到五十万马克。
在西门子的财务报表上,这笔钱甚至不够塞进一个季度的杂项支出里。
但汉斯很清楚,对方要的不是这二百一十七万。
“赵明辉。”汉斯看向那个华夏面孔的法务代表。
“你的判断是什么?”
赵明辉站起来,他在西门子工作了八年,已经学会了用德国人的方式做汇报。
结论在前,论据在后。
“汉斯先生,我的判断是,这九起诉讼背后有统一的策划和资金支持。
九份起诉状的格式高度一致,证据清单的编排方式如出一辙,甚至索赔金额的核算公式都是同一套逻辑。
这不是九个厂长各自独立找律师写的东西,是有人提供了标准化模板。”
汉斯点头,这个观点他很赞同。
“但这不构成法律上的问题。”赵明辉继续说。
“华夏法律没有禁止原告之间共享诉讼模板,也没有禁止第三方资助诉讼费用。
只要每一份起诉状上的签名是厂长本人,证据是各自工厂的真实凭证,法院就会受理。”
“那你告诉我。”汉斯问道。“全线应诉需要多少人力和预算?”
赵明辉翻开笔记本。
“九案同步应诉,外聘律师费保守估计六十五万到八十万人民币。
每案需要一名技术专家出庭解释控制器底层架构,这部分人员只能从慕尼黑或东京抽调,差旅和人工成本另计。”
赵明辉合上笔记本。
“但最大的问题不是钱,是时间。
五个法院的审理进度不同步,广东两家可能在明年三月前开庭,杭州那边排期快,可能二月就开。
我们的法务团队会被拉成一条长线,每个人同时要跟两到三个案子,精力分散意味着出错概率增大。”
“尤其是杭州萧山那个案件。”赵明辉补充了一句。
“怎么了?”
“承办法官叫陈卫东,四十二岁,在萧山法院民二庭工作了十一年。”
赵明辉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打印的法官简历。
“他审理过七起涉外产品质量纠纷案件,其中五起判决原告胜诉。
最近的一起是去年,一家萧山的小型纺织厂告日本某自动化设备公司的产品质量案,陈卫东判决赔偿原告十八万。”
赵明辉看着汉斯。
“这位法官有一个特点,他非常重视国家级检测机构出具的鉴定意见,在判决书中经常大段引用。
如果宏力液压件厂的案子落在他手里,JX-95-1207号鉴定书的证明力会被最大化。”
汉斯沉默了。
他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拿起一支钢笔,在便签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
图的中间是一个方框,里面写着陶建华案,方框周围放射出八条线,连接着其余八个案件。
赵明辉和威廉看着他画完,等着他开口。
“全线应诉,打不赢。”
汉斯放下钢笔。
威廉和赵明辉同时看向他。
“不是打不赢。”汉斯更正了一下自己的措辞。
“是全线应诉不划算,九个案件同时打,法务资源摊薄,每一场都变成消耗战。
对方的成本比我们低得多,厂长只需要签名盖章,而我们每一场都要从总部抽调技术人员飞过来。”
汉斯指着图中间的那个方框。
“换一种打法。”
“怎么换?”威廉问。
“不打九场,只打一场。”汉斯的手指敲在陶建华案上。
“选一个标杆案,集中全部资源,赢下来。”
赵明辉立刻理解了汉斯的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