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总,国标委的正式评审名单拿到了。”
袁珊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办公桌上,信封上没有落款,只有一行手写的编号:GB/TC-95-0147。
韩栋拆开信封。
里面是两页打印纸。
第一页是国家技术监督局,下属全国工业过程测量和控制标准化技术委员会的红头文件。
内容是关于《工业现场总线通信协议技术规范》评审会的正式通知。
时间定在十二月二十一日上午九点,地点在西直门外大街国标委三楼会议室。
第二页是评审委员会名单。
十一个人。
韩栋把名单平摊在桌面上。
第一位,委员会主任委员,王德明,国家机械工业局标准化研究所所长。
韩栋见过这个人,去年在一次行业座谈会上打过照面,五十七岁,技术型官员,不站队,按程序办事。
第二位,副主任委员,陆志伟,国家电力科学研究院高级工程师。
搞电力系统出身,跟工业通信不沾边,属于凑人数的。
第三位到第六位,分别是来自化工部、冶金部、电子工业部和邮电部的标准化处代表。
这四个人的作用是跨行业审查,确保新标准不与已有标准冲突。
韩栋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些人没有明确的利益倾向,投票行为取决于技术材料的说服力。
第七位。
韩栋的目光停住了。
郑维骏。
京华工业大学自动化系主任,教授,博士生导师。
这个名字他不是第一次看到。
三天前袁珊汇报吴建国被施压的那通电话里,提到过一个打电话给吴建国帮西门子说话的装备司副处长,也姓郑。
韩栋当时没有多想,但现在看到评审名单上这个名字,脑子里的线索开始自动串联。
“袁珊。”
“在。”
“评审名单上第七位,郑维骏,京华工业大学自动化系。
你查一下这个人的学术背景和对外合作关系,重点查过去三年有没有接受过国外企业的资助或者合作项目。”
袁珊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记下。
“查到什么程度?”
“查到钱从哪里来,花到哪里去。”
袁珊点头出去了。
韩栋重新坐下来,把十一个名字从头到尾又看了两遍。
评审委员会的运作规则他清楚,十一人投票,简单多数通过,即至少六票赞成,弃权按不赞成计。
王德明作为主任委员,一般不主动投反对票,但也不会为某一方背书,他的态度取决于技术论证是否充分。
跨行业的四位代表,化工部和冶金部的人跟工业通信领域隔了两层,只要材料齐全、程序合规,他们大概率投赞成票。
电子工业部的代表可能会在技术细节上较真,邮电部的代表则关注通信频段和接口兼容性。
剩下五个位置,除了郑维骏,还有三位来自高校和研究机构的学术委员,以及一位来自华夏仪器仪表学会的行业专家。
五个学术派里混一个有问题的,就够了。
韩栋扳了一下指头。
评审会上,技术质疑不需要拿到多数票就能搅局。
按照国标委的议事规则,任何一名委员提出的书面技术异议,都必须在会上逐条讨论并形成决议。
如果郑维骏在会上抛出三四条精心准备的学术级质疑,每条花半小时讨论,一上午的评审时间就被拖没了。
拖过去,就是不通过。
韩栋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大幅地图前。
他的手指从燕京划到长沙,又从长沙划到龙门山。
龙门山一标段的四十七分钟实测数据,能证明盘古系统在极端工况下的稳定性。
但四十七分钟太短了。
任何一个搞可靠性工程的教授,不管有没有收西门子的钱,都可以在这个数字上做文章。
四十七分钟能说明什么?
一台设备跑四十七分钟不出错,跟跑四万七千小时不出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韩栋自己心里清楚,但在评审委员会的桌子上,四十七分钟就是四十七分钟,一秒也多不了。
需要更多的数据。
不是一台设备的数据,是一批设备、长时间、多工况的数据。
韩栋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今天十六号,评审会二十一号,五天。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长途号码。
嘟了六声,对面接起来。
“刘总,我是韩栋。”
“韩总,有事?”刘建明问道。
“三一那边龙门山项目之外,还有几台盘古系统在跑?”
刘建明停了一下。
“韩总,首批五十台的定金还没打,你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不是催款。”韩栋说。
“我需要一个数字,三一目前在工地上实际运行的,装了盘古控制器的设备,一共多少台、跑了多少小时。”
刘建明那边翻了翻东西,纸张哗啦的声响。
“龙门山一标段,GS-100运输车,一台,实测四十七分钟,那个你知道。
二标段和三标段的三台备用运输车,在你们中联的56-C泵车测试完之后,陆佳杰带人顺道装了盘古系统,但还没有正式上线运行,因为采购流程没走完。”
“所以严格来说,有正式运行记录的只有一台。”韩栋确认。
“对,只有一台。”
韩栋沉默了两秒。
“十二月二十一号国标委评审会,玄武协议申报国家标准,三一是联合验证单位。
评审委员会十一个人,其中至少有一个跟西门子有利益关联。
这个人会在会上用学术手段质疑玄武协议的可靠性数据不足。”
“一台设备跑四十七分钟,确实不足。”刘建明直接说了。
“所以我需要三一出一份东西。”韩栋放慢语速。
“《盘古TCC-1000控制器工业现场应用验证报告》,盖三一重工技术部的公章。
报告内容包括龙门山一标段实测日志的完整技术分析,以及你们技术团队对盘古系统在GS-100运输车上运行表现的专业评价。”
“这个没问题,但韩总你说的数据不足的问题,这份报告解决不了。”刘建明指出了关键。
“评审委员会要的不是评价意见,是运行时长。
一台机器跑了四十七分钟,我就算把评价写成花,那个教授一句请问累计运行时长多少就把我堵回来了。”
“所以还有第二件事。”韩栋继续说道。
“龙门山二标段那三台备了盘古系统的运输车,能不能在今天之内上线空载运行?”
刘建明的大脑飞速转动。
“空载运行不需要走采购流程,工地上当试车处理就行。
但这三台车的控制器还没做过完整的标定,陆佳杰装完之后只跑了二十分钟的自检程序。”
“陆佳杰现在在哪?”
“你让他留在长沙的,说是配合中联那边的后续工作。
昨天晚上还跟我们的老周通过电话,讨论盘古在GS-100上的散热腔体改进方案。”
韩栋拿过一支铅笔,在桌上的白纸上快速算了一笔。
三台车同时空载运行一百二十小时,等效于三百六十台时的累计数据。
加上龙门山一标段已有的四十七分钟满载实测,总量虽然不大,但覆盖了三种不同编号的运输车底盘和不同的电磁环境。
三百六十台时,不是一个能让人闭嘴的数字,但它是一个让人无法轻易否定的数字。
“刘总,我的方案是这样的。”韩栋把铅笔放下。
“三台车从今天下午开始,在二标段和三标段的施工场地空载连续运行。
陆佳杰带人做全程日志采集,每小时记录一次底层全量通信帧统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