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台车，三种不同批次的底盘，同时处于高负荷振动工况。
一百二十小时连续采集中，日志总量达到四千一百万帧。
系统总线停机次数为零，稳态延迟平均值点零八毫秒。”
韩栋关掉投影仪打开灯，会议室的光线恢复明亮。
“各位委员桌上的蓝色文件夹里，有铁道部科技司出具的技术证明摘要，以及三一重工技术部盖章确认的《现场应用验证报告》。
以上是玄武协议的技术陈述，谢谢。”
韩栋走回申报方席位坐下。
王德明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九点三十八分，汇报用时三十八分钟，时间控制得极其精准。
“下面进入质询环节。”王德明说道。
“哪位委员先来？”
空气安静了片刻。
郑维骏举起右手。
“请讲，郑教授。”王德明伸手示意。
郑维骏坐直身体，他翻开手边的黑色皮质笔记本，动作不急不缓。
“韩总的汇报很精彩。”郑维骏声音醇厚，带着明显的燕京口音。
“特别是在物理层自适应电平补偿的设计思路上，确实体现了国内研发人员的巧思。”
“一百二十小时的连续运行数据，也展示了盘古系统一定的工程可靠性。”
这是标准的学术发言套路，先肯定对方的努力，确立自己客观公允的立场。
“但是。”郑维骏的声调提高了一个八度。
韩栋拿起笔，准备记录。
“工业现场总线的国家标准立项，是一件极其严肃的事情。”
郑维骏将一本厚重的外文资料拉到面前。
“工业生产中，几千万的机床，上百人的生产线，底层通信协议一旦出现致命漏洞，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评估一项协议，不能仅仅依靠部分企业在特定工程项目中的短期测试。”
郑维骏翻开资料，手指压在某一页上。
“这是国际电工委员会发布的IEC 61158《用于工业控制系统的现场总线》标准，第四部分的征求意见稿。”
郑维骏抬头看向韩栋。
“IEC标准对于一种新型现场总线协议的可靠性验证，有一个明确的推荐性要求。”
“它要求协议在完成底层设计后，必须在至少十个独立的不同类型工业现场中，完成不低于一千台时的连续无故障运行测试。”
郑维骏加重了语气。
“一千台时，多场景。”
他看着韩栋，眼神犀利。
“韩总刚才展示的数据，龙门山一标段的泵车，满载测试时间只有四十七分钟。
三台GS-100运输车，跑了一百二十小时，单算时间，三台车乘一百二十小时，三百六十台时，加上前面的四十七分钟。”
郑维骏冷冷地报出数字：
“三百六十点七八台时。”
“距离IEC标准推荐的一千台时底线，差了将近三倍，这三百六十小时还是空载数据。
空载环境下的总线负载率，根本达不到工业生产的极限峰值。”
会议室里的气氛发生了变化。
刚才被韩栋的技术讲解带起的一些热度，迅速降温。
郑维骏的问题切中了死穴。
数据量不足。
这不是推导出来的理论，这是写在纸上的硬性数据对比。
“我想请问申报方。”郑维骏顿了一顿，看着韩栋，不紧不慢的说道。
“对于数据规模严重不达标、测试场景极度单一的问题，你们有什么解释？”
“用三百多小时的特定工程机械测试数据，去申请涵盖所有工业领域的国家推荐标准，这个程序是否合规？”
王德明没有说话，邮电部代表微微皱眉。
这个问题必须韩栋来回答。
如果在第一刀就结巴，后面的评审根本无法推进。
韩栋放下手中的笔，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判断对方的底牌。
科赫来华夏的情报韩栋已经掌握。
西门子在两线作战，法庭上拖住厂长，会场上狙击国标。
郑维骏抛出的一千台时，是IEC 61158的一个推荐性指标。
它存在，但它没有强制法律效力。
韩栋打开面前的铝合金密码箱，从中拿出一个黄皮纸信封。
他解开信封上的绕线，抽出一沓复印件，一共十一份。
韩栋站起身，将复印件沿着会议桌依次分发给每一位委员。
最后一份放在郑维骏面前。
郑维骏低头看了一眼。
表格标题：《一九九零年至一九九四年华夏工业与信息通信领域，国家推荐性标准立项前例数据验证规模对比表》。
“郑教授。”韩栋走回座位坐下，对准麦克风。
“我完全同意您对工业安全严肃性的强调，我也拜读过您刚才引用的IEC 61158草案。”
韩栋翻开自己手边的一份资料。
“但在回答您的问题之前，我想请各位委员看一看手中的这份表格。”
电子工业部代表拿起表格，目光迅速扫过。
“第一项。”韩栋依旧淡定的说道。
“一九九一年颁布的GB/T 13744，机械加工自动化通信控制总线。
立项时的验证数据：某机床厂实验室环境台架测试，累计运行时长一百五十小时。
实地场景：零个。
现场设备数：两台。”
王德明的眉头挑了一下，这项标准当年就是他所在的研究所牵头审查的。
“第二项。”韩栋继续念。
“一九九三年颁布的GB/T 14962，过程自动化模拟量传输标准。
立项时的验证数据：三家化工厂各提取了三十小时的运行记录，累计运行时长九十小时。
空载测试占比百分之六十。”
郑维骏的脸色依旧没有变化，但心跳逐渐加快。
韩栋念到第三项。
“一九九四年，邮电部牵头立项的某局域网通信规范。”韩栋看了一眼邮电部代表。
“提交国标委审查时的验证支撑材料，是一所高校实验室的七十小时仿真数据，没有实际工业现场验证。”
韩栋放下资料。
“郑教授，您刚才引用的IEC 61158标准，其第一部分第二节的注解中写得很清楚。
推荐性要求应根据各缔约国及应用地区的工业发展阶段，进行合理规模的本地化调整。
推荐不等于强制。”
韩栋抬起头，看向全场。
“华夏目前的工业通信协议底层研发，处于起步阶段。
在场的各位专家比我清楚，我们面临的是外资品牌垄断的市场。”
“一项完全自主研发的底层协议，在它没有获得官方背书之前，极难说服大型工厂拆掉原有的西门子、三菱设备，配合我们进行数千小时的测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