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分钟后，王德明合上规则汇编。
“郑教授的回应，在场各位都听到了。”王德明不偏不倚。
“关于利益关联披露的问题，我的裁定如下。”
“第一。”王德明看着韩栋提交的那份文件。
“按照评审委员会现行议事规则，利益关联的披露属于委员的自律义务，不构成强制回避的法定条件。
郑教授有权继续参与本次评审的讨论和投票。”
郑维骏松了半口气。
“第二。”王德明紧接着说。
“鉴于申报方已正式提交了书面材料，本着会议记录的完整性原则，我决定将这份《情况说明》作为附件，列入本次评审会的正式会议纪要。”
郑维骏的半口气堵了回去。
列入会议纪要。
这意味着这份材料将永久保存在国标委的档案中。
任何人在将来查阅本次评审记录时，都会看到郑维骏与西门子的合作关系明细！
不是取消投票权，而是让投票权贬值。
郑维骏投的反对票，在法律效力上一分不少。
但在其他委员的心理天平上，分量已经轻了。
这张牌打的时机刚好。
再早一步，讨论还没充分展开，其他委员没有感受到郑维骏发言的倾向性，材料的冲击力不够。
再晚一步，投票结束了，一切都来不及。
“申报方代表可以退场了。委员会即将进入最终表决。”王德明说道。
韩栋收起密码箱，第二次走出会议室。
门在身后关上。
他站在走廊里，没有坐回长椅上，他走到窗前，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不由他控制。
会议室内，韩栋离场后的气氛变了。
王德明没有立即组织投票，他给了五分钟的自由讨论时间。
李建是第一个打破沉默的人。
他拿着那份情况说明的第三页，看了一眼论文致谢中的标注文字，然后放下。
“我想说一件事。”李建的语气平淡。
“上个月，电子工业部收到一份来自某跨国企业的技术推荐函，建议部里在通信接口标准制定中优先采纳他们的方案。”
“推荐函附上，三篇发表在国际期刊上的学术论文作为依据。
我当时觉得论文写得不错，后来查了一下作者单位，全是接受过该企业资助的高校实验室。”
李建没有指名道姓，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卢专家接过话。
“李委员说的这种情况，在行业里不是个案，我不评价郑教授的个人操守，但我想提醒各位注意一点。”
卢专家用手指点了点韩栋留下的那份文件第四页。
“情况说明里写的很清楚，郑教授主持的多协议网关安全风险分析课题，结题时间是今年十二月。
也就是说，这个课题到现在还没有结题。”
他看向郑维骏。
“郑教授今天在评审会上，多次质疑玄武协议作为非标准协议。接入主流工业系统的安全风险。
而这个质疑的学术方向，恰好与一个由西门子出资，目前仍在执行中的课题高度重合。”
卢专家把铅笔放在桌面上。
“这个巧合，我相信在座各位有自己的判断。”
郑维骏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想反驳，但卢专家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课题在执行期内，这是科研处备案表格上白纸黑字写着的。
浙大林委员此时陷入了沉默。
他原本和郑维骏持同样的审慎立场，但现在，他不确定自己的审慎有多少是出于学术直觉，又有多少是被郑维骏的发言潜移默化地影响了。
这种不确定让他很不舒服。
陆志伟看了一眼桌上的材料。
“我说一个外行角度的看法。”
所有人看向他。
“我是搞电力系统的，工业通信不是我的专业。
但我参加今天这个评审会，有一个基本的判断标准，华夏到底需不需要一个自主的底层通信协议？”
他环视全场。
“答案很明确，需要。”
“那么问题就变成了，韩栋拿出来的这个玄武协议，是不是目前国内最接近可用的方案？”
陆志伟翻了翻白皮书。
“物理层的创新设计、FPGA硬件纠错、三一重工和铁道部的背书。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在国内没有第二家能拿得出来。”
“如果今天不让它立项，下一个拿着自主协议来敲国标委大门的人，需要等多少年？”
陆志伟合上白皮书。
“我投赞成票。
但我同意邮电部代表的建议，在立项附加条件中注明，标准编写阶段必须补充兼容性实测数据和安全评估报告。”
王德明把陆志伟的意见记录下来。
他再次看向李建。
“李委员？”
李建沉默了许久。
他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韩栋的仿真数据波形图，规范、清晰、不像是赶工拼凑的。
双端口RAM配合FPGA硬件解算，逻辑可行，延迟可控，邮电部和陆志伟都同意加附加条件。
加了附加条件，就等于给了一个保险阀。
如果启航在标准编写阶段拿不出兼容性实测数据，项目自然终止。
通过立项不等于通过最终发布。
“赞成。”李建说。
“附加条件同陆志伟委员。”
王德明点了一下头。
他把笔放下，环视全场。
“各位已经充分讨论，现在进入正式表决环节。”
王德明从桌面上拿起一沓提前印好的表决票，每张只有巴掌大小。
印着赞成、反对、弃权三个选项，旁边各有一个空方框。
“请各位委员在选定的选项方框内画勾，折好后放入桌上的票箱。”
十份表决票分发到位。
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折好的小纸片逐一投入一个深蓝色纸质票箱。
王德明打开票箱，将纸片一张张取出，展开，在面前的汇总表上做记录。
整个过程用了四分钟。
四分钟后，王德明在汇总表最底部写下了一组数字。
十二点零八分，会议室的门从内侧打开。
工作人员走出来，看了一眼走廊上站着的韩栋。
“韩总，请进。”
韩栋提起密码箱，走进会议室。
十位委员还坐在原位。
桌面上的纸张被收拾得比之前整齐了一些。
韩栋注意到一个细节，郑维骏面前那份《情况说明》不见了，应该是被工作人员收走归入了会议纪要附件。
王德明手里拿着一张纸。
他站起来，其余十名委员也跟着站起来，韩栋走到申报方席位前站定。
“经全国工业过程测量和控制标准化技术委员会十一名委员投票表决。”王德明照着纸上念。
“《工业现场总线通信协议技术规范》立项申请的表决结果如下。”
“赞成票，六票。”
“反对票，四票。”
“弃权票，一票。”
“根据国标委简单多数原则，赞成票达到六票及以上。”
王德明抬头看向韩栋。
“本委员会决定，准予立项。”
成了！
韩栋脸上没有表现明显的喜悦，只有下颌线的肌肉微微松弛了一下。
“立项附加条件。”王德明继续念。
“申报方须在标准编写阶段补充以下材料。
一，玄武协议与至少一种主流国际工业总线协议的网关互通实测报告。
二，覆盖不低于两个行业领域的工业现场长时运行验证报告。
三，委托国内具备资质的机构完成功能安全评估。”
王德明把纸放在桌上。
“以上附加条件，须在标准草案提交征求意见前完成，如逾期未能提交，立项资格自动终止。”
韩栋点头。
“启航接受全部附加条件。”
王德明伸出手。
“恭喜你，韩栋同志，路还长。”
韩栋握住那只手。
“谢谢王主任，路确实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