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次他赢了,预案没有启用。
第二次就是现在。
科赫摘下眼镜,慢慢地擦拭镜片。
“赵先生。”
“博士。”
“你觉得,对方那个叫韩栋的人,明天会亲自出现在法庭上吗?”
赵明辉想了想。
“按照诉讼代理的规则,他不是原告也不是代理律师,没有上庭的资格,但他可以坐在旁听席上。”
“他会坐在旁听席上。”科赫把眼镜重新戴好。
“那个人什么都不会错过。”
科赫走回桌前,将所有A4纸整齐叠好,放进他的黑色公文箱。
箱子是真皮的,跟了他十八年,四角包铜。
“明天早上五点半出发去机场,飞广州转车去东莞。”科赫合上箱子的扣锁。
“我要在法庭开门之前到。”
赵明辉点头,退出房间。
办公室里只剩下科赫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二十三年。
西门子在全球的法律攻防战中赢了无数场。
从北美的专利诉讼,到东南亚的反垄断调查。
从欧洲的环保合规纠纷,到中东的政府采购争议。
每一战都有成熟的策略框架,充沛的法律资源,和远超对手的信息优势。
但这一次,不一样。
科赫在慕尼黑的保密室里,亲眼确认了那47KB代码的出厂原生性。
他知道代码是真的。
这意味着所有的程序性争议,因果关系的切断,方国良的技术质证,这些精密的防御工事,都建立在一个他心知肚明的谎言之上。
不是第三方植入的病毒。
是西门子自己的工程师,按照内部编码规范SIES-C-003,经过正式的代码审查流程,写入出厂母版ROM的功能组件。
科赫睁开眼睛。
他不是一个会被道德问题困扰的人。
法律是规则的游戏,不是真相的殿堂。
在法庭上,不存在绝对的对与错,只存在可以被证明的和不可以被证明的。
他的工作是让那47KB代码的归属问题,永远停留在不可以被证明的灰色地带。
但那个韩栋,正在试图把灰色变成黑白分明。
科赫从公文箱里取出另一份文件,赵明辉今天下午紧急整理的韩栋个人资料。
资料很薄,只有两页。
燕京启航集团董事长,三十岁出头。
集团成立不到三年,已经拿到铁道部重大工程的设备合同,三一重工的控制器采购订单,华夏国标委的协议立项批准。
短短几个月内组建了五家联盟公司的协同作战网络,发动四十一家工厂厂长对西门子发起分布式诉讼。
资料的最后一行写着赵明辉的备注:
“此人背景信息极少,公开资料中几乎找不到其在创立启航之前的任何职业履历,建议进一步深挖。”
科赫将资料放回公文箱,关上灯。
门外走廊的应急灯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线,穿过门缝照在地毯上。
科赫在黑暗中坐了五分钟,然后起身离开办公室。
……
莞市,虎门镇。
一家路边的招待所,三楼走廊尽头的房间。
刘长安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铁架床上,面前的折叠桌上摆着全部庭审材料。
台灯是二十五瓦的白炽灯泡,光线发黄,照在纸面上有些费眼睛。
他一页一页翻阅科赫可能的攻击线路,同时在横格信笺纸上写答辩意见。
写到第二页中间,钢笔没墨了。
刘长安拧开笔帽,从旅行包里翻出一小瓶英雄牌蓝黑墨水,吸了半管灌进去。
墨水滴在桌面上,他用手指抹了抹。
凌晨一点二十分,答辩意见写完了。
三页,一页不多一页不少。
刘长安把答辩意见从头读了两遍,改了三个错别字,将关键句子用红笔画了着重号。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陶建华案证据索引,第四遍翻阅。
第一组证据:JX-95-1207号鉴定书及附件。
第二组证据:四十七页废品出库单及退货赔偿凭证。
第三组证据:因果关系复现实验报告及视听资料。
第四组证据:东莞公证处现场见证书。
第五组证据:周兆明出具的书面操作声明。
最后这份操作声明,是今天下午从燕京传真过来的。
十一页,详细到每一个步骤的操作时间精确到分钟。
周兆明在声明的最后一段写道:
“本人以六十七年技术工作经验,和退休前国家机械工业局质量检测中心高级工程师的职业信誉,对上述操作过程的真实性承担全部法律责任。”
刘长安看着这段话,心里生出一种很复杂的感觉。
他是一个律师,职业训练让他习惯了用法律条文来衡量一切。
但周兆明的这份声明,超出了法律的范畴。
一个六十七岁的老工程师,用他最后的职业生涯为一份技术鉴定书背书。
这种份量,不是法条能解释的。
刘长安关掉台灯,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水渍形成的不规则图案。
窗外传来珠三角工业区特有的低沉轰鸣,那是附近二十四小时运转的注塑车间在工作。
刘长安闭上眼睛。
明天九点三十分。
他将面对一个从慕尼黑飞来的,在全球打了二十三年跨国诉讼的顶级律师。
还有一个拿了十万块钱,和三年访问学者资格的华夏政法大学教授,坐在证人席上用最权威的学术头衔,质疑他手里的核心证据。
刘长安忽然想起,三年前在莞市中院打ABB那个案子时,他对面坐的是一个刚从大学毕业两年的律师助理,紧张得说话都打哆嗦。
那时候他觉得涉外案件也不过如此。
现在他才明白,那不是涉外案件容易打,是ABB没派正规军来。
这次不同,西门子派来的是他们最锋利的刀。
而他刘长安,一个在莞市开了六年律所的本地律师,月收入赶不上科赫一天的差旅补贴。
但他手里有五组证据,有一台会说话的机床,有四十一个厂长保险柜里的光盘。
刘长安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两小时后才能入睡,脑子里反复回荡的是韩栋那句话。
程序可以争论,代码不会说谎。
……
东莞,大岭山镇,工业南路。
陶建华家的二层小楼,二楼卧室。
他老婆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陶建华穿着秋衣秋裤坐在床沿上,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
他向来有这个习惯,想事情的时候不抽,就捏着。
床头柜上放着一件洗干净的深蓝色工作服,熨得平平整整,他老婆下午用她那台老式电熨斗烫了三遍。
工作服胸口的口袋上,用白线绣着两个字:宏达。
那是他二十年前从学徒做起,一路干到年产值六百万的全部。
明天他不用穿西装,韩栋说了,穿工作服。
陶建华把烟放回烟盒,关了床头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十年前,他拿着全部积蓄加上借来的十二万块钱,买下第一台二手铣床的那个下午。
机器从东莞港口的旧货仓库里拉出来,运到他租的铁皮厂房里。
那天下了一场暴雨,他一个人蹲在机床旁边擦,擦了整整一夜。
后来厂子越做越大,他又添了第二台、第三台。
那台七十八万的五轴加工中心,是他借了一屁股债才买下的,银行贷款加上老丈人的棺材本。
他不懂什么底层代码,不懂什么ROM镜像和MD5校验。
但他懂一件事。
他的机器不应该出废品。
他买的是七十八万的原装进口设备,不是废铁。
明天他要站在自己的车间里,当着法官的面,让那台机器把真相切出来。
陶建华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外面工业区的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光线。
它缓慢地移动着,从左到右,是厂区门口巡逻保安手电筒的光。
光线扫过一个来回,就是十五秒。
陶建华数了四十多个来回,终于睡着了。
距离开庭,还有七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