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幅度极小。
片刻后，韩栋停笔，他把那张A4纸揉成一个不规则的纸团，递给旁边的李辉。
李辉没有转头，他一直看着原告席，感觉到手里多了一个硬纸团，李辉的身体稍微向前倾斜。
“啪嗒。”李辉手里的一支圆珠笔掉在了地上，笔滚落到第一排座椅和原告席之间的空地上。
李辉弯下腰，他的右手去捡笔，左手借着身体和前排椅背的遮挡，将那个纸团贴着地面，精准地推到了刘长安的皮鞋边缘。
刘长安正在组织语言，试图从诉讼法的证据规则入手反驳方国良。
他突然感觉到下方滚过来一个异物。
他低下头，目光扫过地面。
一个白色的纸团静静地躺在他的脚边。
刘长安没有任何迟疑，他顺势做了一个调整椅子的动作，左手下探，将纸团捏在手心。
刘长安直起身，双手放在桌面上，左手大拇指快速剥开纸团。
纸上只有两行字。
字迹遒劲，笔画极重。
“不要辩解动机，别中圈套，要求法庭向周兆明发书面质询函。
让他提供全部反汇编代码明细，立刻申请休庭补充材料！”
刘长安看完，脑子里的迷雾瞬间被一阵狂风吹散。
韩栋的判断一针见血。
方国良这两刀看似凶狠，实际上都是建立在没做和解释不清的基础上。
去解释九月份的一场研讨会，就是在对方设定的框架里打泥巴仗，越描越黑。
对方说技术推导过程不透明，那就彻底透明给他们看。
刘长安抬起头，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
“审判长，针对被告方技术辅助人的两点质疑，原告方不作当庭的口头辩解。”
法庭内出现了一丝骚动，方国良微微皱眉，科赫的目光瞬间转向刘长安。
“因为本案涉及极为专业的计算机底层指令，与复杂的工业现场通信机制。
原告代理人作为法律工作者，无法代替鉴定人做出具有科学效力的专业陈述。”
刘长安的语速加快。
“同样，被告方技术辅助人对鉴定人中立性的质疑，属于对其个人名誉与职业操守的严重指控。
这需要鉴定人本人进行事实层面的澄清。”
刘长安翻开面前诉讼法条汇编。
“依据诉讼法第七十八条规定，当事人对鉴定意见有异议，法庭应当通知鉴定人出庭作证或以书面形式答复质询。”
刘长安直视黄法官。
“原告方在此正式向合议庭提出程序申请，请求合议庭中止对本份鉴定书证据效力的当庭质证环节。
原告方请求法庭向国家机械工业局质量检测中心，及周兆明先生发出《补充技术质询函》。”
“原告方承诺，在七个工作日内。提交由周兆明先生本人签字确认、加盖检测中心公章的书面质询回函。”
刘长安的目光转向方国良。
“这份回函中，将包含三个部分。
第一，周兆明先生对一九九五年九月研讨会行程的官方情况说明。
第二，这47.2KB底层代码从十六进制机器码到汇编语言的完整转换步骤记录。
第三，被告技术辅助人所要求的，这几万行底层汇编指令的完整清单，以及指向篡改伺服电机执行周期功能模块的核心指令的逐行注释！”
刘长安站直身体，字字句句砸向被告席。
“既然被告方认为只有看到完整的反汇编代码，才能确认这47.2KB不是病毒。
那么原告方愿意配合，我们会把这些机器底层的真相，全部打印出来，提交给法庭，也提交给被告方的慕尼黑总部。”
赵明辉的脸色变了。
他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并小声用德语同步给科赫。
科赫的瞳孔在这个瞬间微微收缩。
他立刻意识到原告方这一步棋的凶险。
他今天抛出方国良这把刀，目的就是在庭审第一阶段，一鼓作气把周兆明的鉴定书效力打掉。
程序瑕疵加上逻辑断层，只要黄法官在庭审中产生足够的动摇，这份证据就会被列入待定或排除名单。
科赫最怕的，就是透明。
他自己在慕尼黑看过那段代码的内部映射表。
如果周兆明那个老头儿，真的把几万行反汇编代码全写出来，并且用逐条注释的方式点出标记和内部寄存器写入指令之间的关联。
那这份鉴定书的技术权威性，将再也无法被撼动。
更致命的是，七天的休庭期，会把法庭的审理节奏彻底打断。
西门子面临的是国内四十多家工厂的集体诉讼压力，时间拖得越久，对西门子的商业信誉打击越大。
科赫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等赵明辉，直接用流利的英文开口，语速极快，赵明辉在旁边满头大汗地翻译。
“审判长，被告方强烈反对原告的中止申请。
鉴定人在出具报告时，未能提供完整的支撑材料，这是报告本身存在不可补救的先天缺陷。”
“原告方不能利用法庭宝贵的审理时间，去掩盖一个本来就不符合司法规范的鉴定结论。
法庭应当依据现有的程序瑕疵，当庭对该鉴定书做出不予采纳的认定，否则就是对司法效率的浪费！”
科赫放弃了缓慢的施压节奏，他在阻击这个长达七天的休庭。
黄法官看着科赫，又看向刘长安。
作为一个从业十一年的资深法官，黄志强在这一刻看清了控辩双方的底牌。
西门子方找了顶级专家，用程序规范和推导缺失来否定结论，他们迫切希望立刻把这份证据排除。
原告方的律师明显不懂技术，但他选择了最硬核的回应方式。
要明细给明细，要代码给代码。
在黄法官的职业理念中，实体正义永远高于程序瑕疵。
尤其是涉及到这种，存在高度专业壁垒的跨国产品质量纠纷。
他不能因为缺少一张计算过程的草稿纸，就轻易否定一个国家级检测机构做出的核心鉴定。
如果那47KB代码真的是原厂写的恶意指令，把证据排除就是放纵作恶。
黄法官拿起法槌。
“咚。”
木槌的声音在法庭内回荡，科赫闭上了嘴巴。
“合议庭意见。”黄法官看着双方。
“本案争议焦点涉及复杂的计算机底层技术，专业性极强。
JX-95-1207号鉴定书系原告举证核心，被告方对该鉴定书的技术推导过程提出合理质疑。
为查明案件事实，保障双方当事人的诉讼权利。”
黄法官在案卷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合议庭准许原告方的申请，向鉴定人周兆明发出《补充技术质询函》。”
“原告方需在七个工作日内，向法庭提交包含完整反汇编代码清单及相关技术注释的书面回函材料，副本同日送达被告方。”
黄法官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本案休庭，下次开庭时间另行书面通知，退庭。”
“全体起立！”书记员小林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