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兆明把最后一张方格稿纸放到那厚厚的一沓纸的顶端。
一份长达三十八页的《S-1500控制器ROM隐藏执行块完整反汇编代码审计报告》正式完成。
报告分为三个主体部分。
第一部分，完整的地址映射表与入口函数说明。
第二部分，核心恶意模块的反编译清单。
0x00F9A000至0x00FA5800地址区间的每一条汇编指令，全部列出。
右侧附有极其详尽的功能注释和执行逻辑推演，不留任何推导空白。
第三部分，关于鉴定中立性的专项声明。
周兆明抽出两张空白信笺，拿起一支黑色钢笔，开始撰写声明正文。
“本人周兆明，原国家机械工业局质量检测中心高级工程师。
针对本案被告方技术辅助人提出的独立性质疑，作如下事实陈述。”
“一、本人与启航集团及本案所有原告，不存在任何资金往来、雇佣关系或商业利益诉讼捆绑。”
“二、关于一九九五年九月全国自动化控制技术研讨会。
本人出具当年研讨会的官方签到册复印件及日程安排表。
会议期间，本人与启航集团技术总监倪光楠的接触，仅限于九月十二日下午四时至四时十五分的公共茶歇时段。”
周兆明的笔尖在纸上划过。
“当时周围共有十四名与会代表在场，包括电子工业部及高校学者。
讨论内容全程围绕IEC61158现场总线国际标准演进趋势，未涉及任何关于西门子控制器或具体企业质量纠纷的话题。”
“三、本案核心依据JX-95-1207号鉴定书，其前期现场采样及数据提取工作，均由机床工具工业协会正式委托、国家检测中心两名在编公职人员依照法定程序执行。
本人仅承担基于上述合法提取数据，进行底层代码逻辑分析与签署最终鉴定结论的技术审核职责。”
写完最后一行字，周兆明在落款处签下自己的名字，并重重地按上了一个鲜红的手印。
他把三十八页手稿，和两页声明装进一个大号牛皮纸信封，用胶水封好口。
周兆明换上一件干净的中山装，夹着信封走出家门，步行前往两公里外的邮局。
他要把这份材料，用加急挂号信直接寄给东莞的代理律师刘长安。
同一时间，深市，华强北赛格科技园，科软公司办公室。
韩栋站在落地白板前，看着白板上画出的人物关系网络和庭审时间轴。
办公区外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几名程序员正在调试新一批的通信网关固件。
随着玄武协议进入国标委视线，越来越多的珠三角企业开始主动接触，要求替换外资设备的通信板卡。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袁珊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没有标签的牛皮纸文件袋。
“韩总。”袁珊走到办公桌前，把文件袋放下，解开缠绕的棉线。
“西门子华夏大区总部那边的排查结果出来了。”
韩栋转过身，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袁珊从文件袋里抽出几份传真件和复印件。
“咱们在燕京的人，通过西直门外大街西门子大楼的消防维保公司，拿到了大楼二十二层门禁系统的检修日志副本。
另外还找到了一份内部的访客来访登记复印件。”袁珊指着第一份文件上的表格。
“弗里德里希·科赫从法兰克福飞抵燕京的当天下午，赵明辉在西门子大楼前台为他办理了内部临时通行证。
通行证的权限等级极高，包含了二十二楼。”
袁珊抽出第二张纸，那是一张用铅笔绘制的楼层平面草图。
“西门子大楼二十二层，除了行政办公区，还有一个特殊的保密室。
那个房间没有窗户，四面墙体加装了隔音和防磁材料，配备独立的密码和磁卡双重门禁。
根据门禁系统当天的刷卡记录时间戳，赵明辉的磁卡在下午三点十分刷开了保密室的门。
两个小时后，下午五点十五分，保密室的门从内部打开，两人离开。”
韩栋看着草图上的那个方框，目光停留在门禁刷卡时间上。
“两个小时。”韩栋开口。
“赵明辉只是一个法务，他没有进入保密室查阅技术资料的权限需求。
科赫作为一个外籍律师，更不需要进入保密室了解大区的行政事务。
那间保密室里放着什么？”
“查不到保密室的内部物品清单。”袁珊回答。
“大楼的保洁人员无权进入，所有垃圾由专人销毁。”
“不用查清单。”
韩栋拿起桌上的一支红笔，在平面图的保密室方框上画了一个圈。
“慕尼黑总部寄过来的重要证物。”
韩栋抬起头，看向袁珊。
“S-1500型控制器的出厂母版ROM镜像原件。”韩栋给出结论。
韩栋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黑色白板笔，在时间轴上画出一条分支线。
“科赫是个以严谨著称的德国诉讼律师。
他在接手这起跨国质量纠纷案时，第一反应绝对不是盲目制定防御策略。
他必须先确认最核心的事实，那47.2KB的代码，到底是不是西门子原厂写入的，也就是母版验证。”
韩栋转过身，眼神锐利。
“科赫看到了真相，他知道那是原厂预装的执行块，而不是外界植入的病毒。”
韩栋走回办公桌，打开一个黑色的皮面笔记本，拿起钢笔。
“这就解释了他在第一场庭审中的反常行为。”韩栋边写边说。
“当刘长安当庭提出，由法院指定第三方机构提取西门子同型号控制器的ROM进行现场比对时，科赫选择了沉默和回避。”
“因为他心里清楚，一旦比对，结果将证明鉴定书百分之百准确。
所以他只能集中全部火力，去攻击鉴定书提取程序的合法性。”
韩栋在笔记本的上写下两行字：
“关键情报：科赫已完成母版验证，知悉代码原装事实。”
“预留动作：后续可申请法院调取西门子总部保密室门禁访问日志及科赫工作记录。”
韩栋写完，用红笔将这两行字框起来，并在旁边标注：终局预备弹药。
“韩总，这份门禁记录现在可以提交给法院吗？”袁珊问。
“不行。”韩栋合上笔记本。
“门禁记录只能证明科赫进过保密室，不能直接证明他在里面干了什么。
目前在法庭上抛出这个证据，科赫有一百种借口可以解释。”
韩栋看向袁珊。
“做得很干净，这份资料全部销毁，只留核心信息在我这里，不要让赵明辉察觉到我们在查保密室。”
“明白。”袁珊收起桌上的传真件，放回文件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