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三十分，莞市中级法院第二法庭。
黄志强法官准时从法官通道走出，落座在审判长席位，书记员小林开启桌面的录音设备。
法庭内的座位格局与七天前完全一致。
韩栋坐在旁听席第一排最左侧，李辉和周志刚分列他左右，第二排坐着曾庆华等几位厂长。
被告席上，科赫的公文箱已经打开，三沓不同颜色的文件夹摆放整齐。
赵明辉拿着词典，方国良坐在最右侧，双手叠放在桌面上。
原告席上，刘长安将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公文袋放在桌面，解开白色绑带。
陶建华依旧穿着那件蓝色工作服，坐姿端正。
黄法官拿起法槌，敲击底座。
“莞市中级法院民事审判第二庭，现在继续开庭。”黄法官看着原被告双方。
“根据上周休庭裁定，原告方承诺补充提交鉴定结论的技术推导过程及相关代码清单。
原告方，材料是否准备完毕？”
刘长安站起身。
“审判长，原告方已于昨日将两份补充材料的正本递交法院立案庭，今天向法庭提交副本。”
刘长安从公文袋中，抽出两份用长尾夹固定的厚重文件。
“第一份，由原国家机械工业局质量检测中心高级工程师周兆明，出具的《S-1500控制器ROM隐藏执行块完整反汇编代码审计报告》，共计三十八页。”
“第二份，由启航集团架构工程师陆佳杰，莞市东城公证处公证员联合签名的《因果关系复现实验报告》，并附带波形图集与高速录像截图册。”
法警走上前，接过文件，分发给审判台和被告席。
科赫拿到文件后，将那份三十八页的代码审计报告直接推到方国良面前，他自己拿起复现实验报告翻阅。
方国良翻开三十八页的代码审计报告，第一页是一张完整的内存物理地址映射表。
他的目光顺着页面向下看，视线停留在第三页的汇编指令段。
0x00F9A10C，这是起始执行地址。
方国良看到周兆明在这一行指令右侧手写的注释：
调用堆栈指针，保存当前各通用寄存器状态，压入堆栈。
方国良快速翻过五页，汇编指令变得密集。
出现了大量的JMP条件跳转指令和NOP空操作指令。
这些是标准的软件防逆向混淆手段，俗称花指令。
周兆明将这些花指令全部提取出来，在下方画出了一条清晰的执行流向图。
没有任何逻辑断层。
方国良翻到第二十七页，他看到了最核心的那段代码。
一条向内存地址0x08F0执行强制写入全零数据的MOV指令。
方国良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也是计算机底层的专家，他极其清楚这个地址的意义。
这是西门子微处理器架构中，控制定时器预分频器的底层寄存器。
写入全零，意味着系统时钟将丢失基础的节拍脉冲。
指令的正下方紧跟着另一条指令，向I/O端口0x2A下发执行脉冲。
周兆明的注释写在旁边：
时钟节拍丢失期间，强行触发插补动作，导致Y轴伺服电机失步，实测偏差0.4毫秒。
方国良合上这份厚重的报告，他转过头看向科赫。
赵明辉凑过来准备翻译。
方国良摆了摆手，直接用稍显生硬的英文对科赫说出一句话。
“这份报告完全闭环，每一条机器指令都找出了具体的物理落点。
推导过程毫无瑕疵，我无法从技术透明度的角度进行攻击。”
方国良说完，身体靠向椅背，双手离开桌面。
科赫的面部肌肉没有任何异常变化，他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他在上周听到刘长安承诺交出反汇编清单时，就已经做好了这个心理准备。
科赫站起身，右手扣住西装纽扣。
赵明辉立刻站直身体。
“审判长。”科赫说出德文，赵明辉同步翻译。
“被告方审阅了原告提交的代码审计报告。
基于提升法庭审理效率的考量，被告方不再对该鉴定书的技术推导透明度提出异议。”
旁听席上的曾庆华松开紧握的拳头，转头看了韩栋一眼。
科赫的话锋陡然一转，语速加快。
“但是确认代码存在，并不等同于确认了本案的产品损害侵权责任！”
科赫的声音在法庭内升高。
“被告方现正式进入本案的第三个抗辩焦点，物理变量与因果关系的切断。”
科赫拿起桌面上一个红色的文件夹，翻开第一页。
“华夏民法通则第一百二十二条规定，因产品质量不合格造成他人财产损害的，产品制造者应当承担民事责任。
这里的造成二字，在侵权责任法理中，要求原告必须证明损害事实与产品缺陷之间存在直接、唯一、且排除合理怀疑的因果联系。”
科赫抽出几张带有很多数据图表的纸张，示意法警递交法官。
“审判长，这是被告方依法调取的DZ市气象局一九九四年三月至一九九五年十月，逐日气象观测数据记录。”
“原告提交了四十七页的宏达精密机械厂废品出库单，被告方对这些出库单上记录的日期进行了详尽比对。”
科赫看着刘长安。
“第一批废品，产生于一九九四年七月十四日，出库单登记时间为下午三点二十分。”
科赫举起气象记录复印件。
“东莞气象局数据显示，当日最高气温三十六点四摄氏度，出现在下午两点至三点之间。
原告的加工车间是简易铁皮顶结构，未安装空调系统，当日车间内的实际操作温度绝对超过三十九摄氏度。”
科赫将气象记录放下，拿起另一份文件。
“这是原告加工产品所使用的原材料材质单，航空级铝合金，牌号7075。
根据国际材料物理学会公布的参数，7075铝合金在四十摄氏度环境下的线膨胀系数为每米每摄氏度二十三点六微米。”
“一个长度三十厘米的精密铝合金部件，在三十九摄氏度的车间里加工，仅因材料自身的热膨胀效应，就会产生超过一百微米的尺寸公差。
而原告主张的加工废品，超差量普遍在十五至三十微米之间。”
科赫直视黄法官。
“这完全处于材料热膨胀的自然误差覆盖范围内。
原告出库单中，有十四批废品的时间戳，精准落在一九九四年与一九九五年的夏季高温时段。”
刘长安咬紧牙关。
科赫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抽出了第三份材料。
“这是大岭山镇供电局在此期间的片区电网电压波动监测日志。
一九九四年冬季，该工业区因变压器容量不足，在每日上午十点及下午四点的高峰期，电网电压会出现百分之五至百分之八的跌落。”
“数控机床的伺服驱动器依赖直流母线供电。
电压跌落会导致电机输出扭矩瞬间下降，从而在切削过程中引发刀具的微小让刀或者停滞。
原告的废品记录中，有九批废品发生在这个特定时间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