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赫停顿两秒,让黄法官有时间消化这些密集的工业数据。
“最后。”科赫拿出一份带有图纸的宣传册。
“这是原告使用的主力切削刀具,三菱重工原厂四刃硬质合金立铣刀的产品手册。
手册明确标定,该刀具在加工铝合金时的推荐切削寿命为一百二十小时。
超过该时长,刀刃后角磨损量将大于零点一毫米,导致工件表面粗糙度断崖式下降并引发尺寸偏差。”
科赫转头看着陶建华。
“原告方没有提交完整的刀具采购与领用台账。
但依据你们厂房的机床运转率推算,至少有七批废品的产生节点,处于刀具寿命严重超期的状态下。”
科赫重新面向审判台,双手撑在桌面上。
“高温导致热膨胀、电网电压跌落导致电机失步、刀具超期服役导致切削让刀。”
科赫的语气极具压迫感。
“这三十批废品,占比超过原告总损失的百分之六十。
它们全都有极其明确、极度符合物理常识的外部诱发原因。
这与西门子控制器内部的代码没有任何关系。”
“原告将一家管理粗放、环境恶劣、违反刀具寿命规范的乡镇小厂产生的所有常规工业损耗,强行归咎于控制器中的一段冗余代码。
这是利用鉴定书进行技术碰瓷,企图掩盖自身在生产管理上的严重过失。”
旁听席上,陶建华的脸憋得通红,他双手抓着膝盖上的裤子布料。
他想站起来反驳自己厂里从来不乱用废刀,但他知道法庭的规矩,只能硬生生忍住。
黄志强法官的笔在纸上记录。
科赫的辩护策略堪称完美。
他利用产品质量纠纷中最难跨越的因果关系鸿沟,用客观存在的气象、供电、耗材数据,在法官面前构筑了一道合理怀疑的防火墙。
法官不需要判定到底是温度还是刀具导致了废品,法官只要认定这些因素都有可能导致废品,原告的单一因果链条就被彻底打碎。
黄法官看向刘长安。
“原告代理人,对被告方陈述的物理变量干扰,进行质证。”
刘长安站起身。
他没有看科赫列出的一堆气象数据,而是直接拿起面前那份陆佳杰的复现实验报告。
“审判长,关于物理环境和耗材磨损是否会导致废品,原告方不否认这种工业常识。”
科赫坐在椅子上,目光微动。
“但原告方拒绝接受被告方用这些常规变量,来偷换本案的核心概念。”刘长安提高音量。
“原告提交的《因果关系复现实验报告》,正是为了剥离被告所说的这些外部干扰!”
刘长安翻开报告第三页。
“这份实验是在原告车间内现场完成的。
实验开始时间为一九九五年十二月十二日凌晨两点。
此时不仅避开了白天的高温,也避开了工业区的用电高峰期。整个片区电网负荷极低。”
“为确保环境绝对稳定,实验前车间内临时部署了三台工业立式空调,将设备周边环境温度恒定控制在二十二摄氏度。”
刘长安抽出一张带有红色印章的纸单。
“实验接入了启航集团自带的五十千瓦三相工业稳压柜,输出端电压实测波动率低于百分之零点五。”
刘长安又拿出一个透明的塑封袋,里面装着一把带有金属光泽的切削刀具。
“实验使用的,是当日从DZ市模具城采购的全新未开封三菱四刃立铣刀,采购发票附在报告第八页。”
刘长安直视科赫。
“没有高温热膨胀,没有电网电压跌落,没有刀具磨损。”
刘长安逐一否定科赫刚才列举的三个变量。
“在这三个变量全部被清零的极端受控条件下。
技术人员通过外部设备,指令那段隐藏的47KB代码执行操作。
随后,机床主轴发生异常位移,在一段长度仅有十厘米的铝块表面,强行切出了一条深度偏差达十五微米的废品沟痕。”
刘长安将逻辑分析仪的波形打印件高高举起。
“这就是因果关系。
西门子控制器内存在的隐藏代码,具备在任何物理环境下,独立、主动、必然导致机械精度失控的破坏能力!”
刘长安坐下。
旁听席上的三位记者疯狂敲击键盘或手写记录。
这场交锋的质量远超他们跑过的任何一场民事诉讼。
科赫没有给法庭留出消化时间,刘长安刚一落座,科赫便站了起来。
赵明辉跟上科赫的节奏。
“审判长。”科赫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质问。
“原告方恰好证明了被告方的核心论点!”
法庭内出现一阵细微的骚动。
科赫拿起刘长安刚才举起的那份实验报告副本。
“请合议庭注意原告方律师刚才使用的一个词汇:强行触发。”
“原告的实验报告第七页,详细记录了他们的操作过程。
操作人员使用了一台HP品牌的外部JTAG烧录器,直接接入了控制器的主板针脚。
通过向内部寄存器发送干预指令,迫使那段代码进入执行状态。”
科赫用笔敲击桌面。
“这是一次人工干预的实验室破坏测试。
它只证明了一件事,这段代码在被外部专业设备强行唤醒后,会产生动作。”
科赫的目光扫过旁听席,然后重新看向黄法官。
“但本案审理的不是实验室模拟,而是宏达机械厂长达一年半的真实生产历史。
在这一年半的时间里,陶建华厂长没有HP烧录器,没有底层技术人员,没有任何人去强行触发这段代码!”
“如果这段代码仅仅是西门子系统开发初期遗留的一段测试冗余,在日常运转中永远处于休眠状态。
那么它就与实际产生的废品没有任何因果关系。”
“这就好比在一辆汽车的后备箱里放着一盒火柴,原告用这盒火柴点燃了汽车,以此来指控汽车制造商交付的产品具有自燃缺陷!”
科赫的辩护切中要害。
他将代码的存在性质,从主动的破坏程序,降格为被动的冗余休眠程序。
“原告无法证明,在这一年半的自然生产过程中,这段代码曾经自主运行过一次。”
“既然无法证明自然运行,那日常产生的废品,只能归因于刚才我列举的高温、电压和刀具磨损。
被告方对上述废品不承担任何责任。”
科赫坐下。
他的身体保持着极度紧绷的工作状态。
这一番极其强悍的防守反击,再次将压力全部推回原告方。
法庭变得异常安静。
黄志强法官眉头微皱。
科赫的辩论不仅在法律上无懈可击,在工程逻辑上也完全站得住脚。
自然触发,这是横亘在代码与现实损害之间最后一道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