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栋坐在旁听席最左侧,目光定格在刘长安手边那个帆布公文袋上。
那个袋子里还剩下最后一份薄薄的文件。
刘长安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站起身,将手伸进公文袋。
他在心里复盘着昨晚韩栋对他的最后一次指令。
不要陷入对自然环境的无休止辩论,用数学规律去绞杀物理概率。
刘长安拿出一份四页纸的材料,以及一个黄色的硬壳纸卷。
“审判长,针对被告方提出代码是否在日常生产中自主运行的质疑,原告方提请合议庭翻阅刚才提交的《代码审计报告》第二十九页。”
法警将材料递交法官,方国良也迅速翻开面前的报告。
“周兆明高级工程师对该执行块的入口条件进行了详尽分析。”刘长安郑重的说道。
“这段代码并不处于休眠状态,它挂载于西门子主板硬件架构中的RTC实时时钟模块内部的中断请求链路上。”
“其执行逻辑中,包含一个独立的系统上电时间累加计数器。
当累加时间达到七十二小时,也就是设备连续通电满三天时,计数器会向微处理器发送最高优先级的不可屏蔽中断。”
方国良看着二十九页的汇编代码,周兆明在很多位置写下了注释。
“在这个中断内,隐藏代码被自动唤醒进入执行状态。”刘长安继续陈述。
“每一次唤醒,代码会劫持主频控制模块。
迫使控制器发生百分之零点三至百分之一点二的主频偏移,执行时长在八分钟至四十五分钟之间不等。
执行完毕后,计数器清零,重新进入下一个七十二小时的潜伏期。”
科赫猛地转头看向方国良。
方国良脸色苍白,微微点头,他验证了这段汇编逻辑的真实性。
刘长安抽出硬壳纸卷展开,里面是两张半透明的硫酸纸图纸。
图表极大,对开尺寸。
“为了掩饰这种每三天发作一次的规律性,代码的编写者在计数器判断逻辑中,混入了一段基于CPU内置温度传感器数据的伪随机算法。
导致每一次中断唤醒的时刻,并不是绝对精确的七十二小时,而是存在正负十八小时的时间抖动。”
刘长安陈述完毕这极为专业的代码规律,直接走向审判台。
“审判长,这是原告方连夜制作的时间序列概率统计图。”
刘长安将第一张图纸铺在黄法官面前的桌面上。
灰色宽带在长达一年半的时间轴上,呈现出极其规律的波峰与波谷交替。
刘长安拿过第二张图纸。
“这张图上,原告将陶建华厂长提供的四十七张具有明确时间记录的废品出库单,转化为红色圆点。
每一个红点的位置,代表发生一起废品事故的具体时间。”
刘长安在黄法官的注视下,将印有红点的第二张硫酸纸,分毫不差地覆盖叠加在第一张灰带图纸上。
法庭内的气氛凝滞。
两张图纸重叠的刹那,强烈的视觉冲击力让黄法官的眼角微微跳动。
时间轴上,绝大部分红色圆点,极其精准落在了灰色宽带的阴影内部。
那些红点就像列队的士兵,严格遵守着看不见的口令。
“四十七批废品。”刘长安说道。
“有三十九批出库时间,完全命中这段恶意代码自行设定的发作窗口,吻合度达到百分之八十三。”
刘长安指着灰色带之外的几个游离红点。
“剩余未命中的八批中,有五批集中发生在宏达机械厂产量最高、二十四小时停人不停机的赶工周期。
设备连续超负荷运转产生的基础次品率,占据了主要原因。
如果剔除这五批极具特殊性的数据,统计学置信区间超过百分之九十二。”
旁听席上的三位记者停下了记录,呆呆地看着前方。
刘长安转过身,直面被告席,目光直视科赫。
“被告方用大量详实的气象数据和刀具寿命曲线,试图说服法庭,废品是自然物理环境和耗材损耗引发的。
这在单一事件中,构成了合理怀疑。”
刘长安向前迈出半步。
“但是,被告方如何解释这种宏观统计学上的可怕规律?”
刘长安字字铿锵,毫不退让。
“请被告方当庭解释,为什么DZ市的高温天气,宏达机械厂的电网波动,三菱牌铣刀的磨损,会极其精准统一地,遵守每隔七十二小时就集体发作一次的时间周期?”
刘长安伸出手指向那张图纸。
“难道自然界的气温和物理世界的金属耗损,也懂得读取西门子控制器内部的系统时钟吗?”
法庭内爆发出惊叹声。
这不再是法律条文的诡辩,这数学与物理底层逻辑的绝杀。
韩栋坐在椅子上,眼底闪过冷意。
在这个信息封闭的年代,将工业数据时间序列化叠加呈现,其说服力胜过一万句法庭辩论。
黄志强法官低下头,目光一寸一寸扫过那张重叠的图纸。
红色与灰色的契合,像一条勒在被告脖子上的绞索。
作为一名资深法官,他太清楚这种达到百分之九十二吻合度的数据意味着什么。
黄法官抬起头,目光转向被告席。
“被告方,对于原告提交的统计学证据及代码内置运行周期规律,如何回应?”
法庭内鸦雀无声。
科赫从刘长安抛出的统计学证据中,感受到了压力。
这不仅仅是统计数据,更是物理事实。
他无法否认代码的存在,也无法否认代码具备那样的功能,现在连代码的自动激活规律都被摸清。
科赫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赵明辉立刻翻译:
“审判长,被告方需要指出,即便原告提交的统计学图表,显示了废品产生的时间点与代码激活周期的高度重合,这依然是一种基于历史数据进行的推测性关联。”
科赫的语速略微加快,试图重建防线:
“这种关联性,并不能绝对排除其他物理因素在特定时间点上,与代码激活共同作用,从而导致废品产生的可能性。”
他从红色文件夹中抽出一份打印件,示意法警递交法官:
“这是调取的宏达机械厂所在的工业南路,近两年夏季的平均相对湿度数据。
可以看到,每年七月至九月,湿度普遍高于百分之八十五。
高湿度环境下,精密机床的电气元件更容易发生绝缘老化,甚至微弱的短路现象,导致系统偶然性失灵。”
科赫看向刘长安,用惯有的自信说道:
“原告方无法提供同期车间内的湿度记录,也无法提供针对电气系统绝缘状态的检测报告。
因此,被告方认为,湿度这一变量,同样无法被排除在因果链之外。”
他再次拿出一份资料,是几张泛黄的工厂照片:
“审判长,这是宏达机械厂的车间俯瞰图。
可以看到,机床的排布密度极高,且缺乏必要的降噪措施。
根据我们委托第三方声学机构进行的测算,在该车间的平均噪音分贝超过九十五,峰值达到一百零五。
在如此高噪音环境下,操作工人极易产生注意力分散,甚至疲劳驾驶的风险,人为误操作率将远高于正常水平。”
科赫的论点环环相扣,试图在任何可能的物理变量中寻找突破口。
他并不需要完全证明这些是废品主因,只需要证明它们有可能性,就能搅浑因果链条,将法庭的判断拉回模糊地带。
“被告方认为,原告所呈现的所有证据,均未能有效排除其他物理环境、材料特性或人为因素对废品产生的影响。
在因果关系这一关键链条上,原告未能达到华夏法律所要求的唯一且排除合理怀疑的证明标准。”
科赫的陈述再次回到法律的框架,试图将科学的结论,用法律的严谨性进行解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