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了一下,略微调整站姿,语气放缓,进入最后的总结陈词:
“审判长,综上所述,即使法庭最终认定S-1500型控制器中存在该47.2KB代码,但原告未能充分证明该代码确实在争议期间处于激活状态,且是导致宏达机械厂所有废品产生的唯一原因。
被告方请求合议庭驳回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
韩栋知道对方这是强词夺理,也是他职业生涯的极限。
这种在逻辑高压下出现的微表情,是科赫内心深处某种挣扎的体现。
韩栋知道,这位顶级的国际律师,终究无法完全欺骗自己。
黄法官拿起笔,在笔录本上快速写了几行字。
“原告代理人,还有无补充陈述?”黄法官看向刘长安。
刘长安站起身,将手放在帆布包上,沉稳的说道:
“审判长,被告方所有关于湿度、噪音和人为误操作的论述,并非本案的核心争议。”
“在科学的世界里,从不寻求绝对的唯一原因。
因为每一个物理事件,都是无数因素交织的产物。
我们寻求的是主要原因,是显著关联,是足以导致后果。”
刘长安抬高声音。
“被告方提出的湿度波动、噪音污染、操作失误,这些都是传统工业生产中常见的风险因素。
但它们都不是具有周期性和精确性特征的变数,它们不具备每七十二小时触发一次,且精准导致十五微米超差的能力!”
刘长安拿起那两张叠加的硫酸纸:
“审判长,被告试图混淆视听物理变量。”
“我的证据链条是,鉴定书和审计报告证明了,S-1500型控制器ROM中存在恶意代码,代码逻辑指向篡改伺服电机周期。
复现实验报告证明,该代码在受控环境下能精准触发精度超差。
时间序列概率统计图证明,该代码在宏达机械厂的实际生产过程中,自主、规律性地被激活,并与废品产生高度吻合。”
刘长安看向科赫:
“产品缺陷已由鉴定书和完整代码审计报告确认,因果关系已由复现实验和时间叠加统计双重证实,经济损失有四十七页单据支撑。
产品质量法第四十一条要求,产品制造者承担赔偿责任,本案三要素齐备,证据确凿。”
刘长安深深鞠躬:
“原告方请求法庭,支持原告全部诉讼请求,以维护华夏产品质量法的尊严,维护广大消费者和民族工业企业的合法权益。”
刘长安坐下。
黄法官看向原被告双方,他拿起法槌,敲击底座。
“鉴于本案案情复杂,涉及技术专业性高,且双方争议较大,合议庭需充分评议。”
黄法官的语速沉稳。
“本案休庭,择日宣判,具体的宣判日期,将另行书面通知双方当事人。”
“全体起立!”书记员小林喊道。
黄法官带着两名陪审员从法官通道离去。
法庭内紧绷的气氛并未完全消散。
陶建华从座位上站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韩栋,韩栋向他点点头。
科赫合上了黑色的硬皮文件夹,将铅笔和笔记本收进公文箱。
他的动作依旧一丝不苟,未受任何影响。
赵明辉跟在他身后,低声说着什么,科赫没有回应。
走出法院大门,十二月的阳光有些刺眼。
陶建华没有离开,他回头看了一眼灰白色的法院大楼,沉默不语。
大楼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但他知道,这场战斗,还没有真正结束。
李辉在法院外的人行道上等着他,掏出一支烟递过去。
陶建华没接,摇了摇头。
“这辈子还没跟人打过官司。”
陶建华唏嘘的说道。
“不管输赢,这笔账,算清楚了。”
他迈开脚步,向法院外走去。
当晚,燕京西门子华夏大区总部二十二楼。
会议室里只有科赫和汉斯两人。
窗外华灯初上,燕京的夜景如一张光网铺展开来,会议室的灯光却显得有些清冷。
科赫坐在长桌一端,面前只有一杯白水。
他刚刚结束了一场冗长的电话会议,向慕尼黑总部汇报庭审情况。
“汉斯先生。”
科赫的声音平静,不带个人情感,只剩下职业律师的冷峻与客观。
“对方补强了因果关系。
刘长安最后拿出的那张时间序列概率统计图,其统计学效力在华夏法庭上,几乎等同于直接事实认定。
这彻底瓦解了我们在因果关系上的所有努力。”
汉斯沉默地听着,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
科赫继续说:
“第一刀,对取证程序的瑕疵质疑,仅造成了对方休庭七日,但最终他们以详尽的技术审计报告,甚至周兆明本人声明的方式,补齐了证据链,成功对冲。”
“第二刀,对鉴定人利益关联的攻击,也因对方的回避和周兆明那份几乎用职业生涯背书的声明,被法官置之不理。
反而让法官更加确信那份审计报告的真实性。”
“第三刀,因果关系。
尝试用各种物理变量去稀释,包括湿度、噪音,甚至人为操作。
但对方用极致受控的复现实验,和无法辩驳的周期性统计数据,精准拆解了我们的一切论点。”
科赫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综合判断,如果法官严格依据技术事实裁判,我方败诉概率超过七成。”
会议室里寂寥无声。
汉斯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仅仅是金钱的损失,更是西门子作为全球工业巨头的信誉危机。
一旦败诉,被判产品存在恶意代码缺陷,后续的连锁反应将不可估量!
科赫放下水杯,他直视汉斯,眼神深邃得像两口古井。
“汉斯先生,我需要知道一件事。”
汉斯的心头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袭来。
“这47KB代码的开发决策,是哪一级管理层批准的?”科赫质问。
汉斯的脸变得苍白,呼吸有些急促。
科赫盯着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因为如果这件事在未来被追溯到产品研发阶段的决策链,我说的不是华夏,是欧洲,你需要确保自己不是决策文件上的签字人。”
汉斯感觉寒意从脊背直窜而上。
他没有回答,只是抿着嘴唇盯着科赫,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科赫没有再追问。
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或者说,答案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汉斯在听到这个问题时的反应。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场华夏的诉讼。
这是一颗已经埋下,随时可能在整个西门子全球产品线上引爆的定时炸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