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天河北路,西门子华夏大区华南办事处。
上午九点四十分,销售经理陈志峰的办公桌上三部电话同时占线。
第一个电话来自佛山注塑厂王总,语气已经完全不是过去两年求着安排售后工程师时的客气模样。
“陈经理,我问你一句话,你给我老实说。”
王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陈志峰不得不把听筒拿远了两公分。
“你们那个S-1500控制器,里面到底有没有后门代码?”
“王总,这个事情……”
“你别给我打官腔!”王总直接把话头堵死。
“东莞中院的判决书我看了,白纸黑字写着隐藏执行代码,产品质量缺陷,全额赔偿。
我厂里有六台机器装的全是你们的控制器,去年光废料就亏了十几万!”
“我之前找你们售后,你们的技术员在我车间晃了两圈,说是环境湿度太高,让我花三万块装空调。
我装了!机器还是坏!”
王总的音量越来越大。
“现在法院都判了你们有缺陷,你告诉我,我那三万块空调费谁给我报?”
陈志峰额头冒汗。
“王总,您先消消气,这个案子目前只是一审判决,我们公司已经准备提起上诉。”
“上诉?上诉期间我的机器还用不用?我现在一看到你们那块灰色的控制板就心里发毛。
你给我一个准信,你们到底打不打算承认?”
陈志峰握着听筒,嘴唇动了两下。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判决书的复印件两天前就传到了办事处,但燕京总部除了一封三行字的内部通知,对外统一口径之外,没有任何进一步的指导意见。
一审判决尚未生效,公司已依法上诉。
“王总,我理解您的顾虑。但您也知道,法律程序需要走完,二审结果出来之前……”
“行了行了,你这套话跟录音机一样。”王总打断他。
“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那个叫科软的公司,他们那个盘古控制器,你听说过没有?”
陈志峰有些紧张起来。
他当然听说过。
上个月在华南区销售内部通气会上,区域总监专门提过启航。
说他们在珠三角几个工业镇搞地推,价格低、安装快,但成不了气候。
“王总,我不建议您去尝试。”
“你不建议我什么?”王总的声音冷下来。
“人家至少没在芯片里埋炸弹。”
电话挂断。
陈志峰放下听筒的手没有松开,因为第二部电话的红灯还在亮。
顺德冲压厂的采购部长,问的问题更直接:
“你们那批控制器还有三台没拆封,能不能原价退货?”
中山五金厂的吴老板则更干脆:
“陈经理,我今天下午要派人去深市科软公司考察,你们如果打算赔偿,趁早拿出方案,别逼我去法院排队。”
九点五十八分,三通电话打完。
陈志峰靠在椅背上,衬衫后背湿了一片。
他在西门子华南办事处干了四年,经手过上百个客户。
从来都是他打电话催客户付尾款,从来没有客户用这种腔调跟他说话。
他拿起第四部电话,拨通了燕京总部法务部赵明辉的直线。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
“赵律师,我是广州办事处的陈志峰。”
“嗯。”赵明辉的声音很疲惫。
“三个老客户打电话过来了,一个要退货,一个在问赔偿方案,还有一个在问盘古控制器。”陈志峰低声说道。
“赵律师,我需要一套能说服客户的话术,至少得让他们别跑去对家那边。
总部那个三行字的通知我没法用,客户一听到一审判决尚未生效这句话就挂我电话。”
赵明辉沉默了片刻。
“按科赫博士的指令,目前对所有外部客户只能用标准口径。
不能承认产品存在缺陷,不能讨论赔偿方案,不能评价竞争对手产品。”
“那客户流失了算谁的?”陈志峰还是问出心中所惑。
“志峰,我理解你的压力。
但现在是诉讼期间,任何超出口径的表态都可能被对方律师拿来当证据用。
你在电话里说的每一个字,对方那边可能都有人在记录。”
陈志峰一愣。
“你是说……有人在盯着我们的客户?”
赵明辉没有正面回答。
“科赫博士的原话是,在上诉审理期间,华夏大区所有一线销售人员,对外只履行合同义务,不做任何解释和延伸。
如果客户提到退货或诉讼,直接转交法务部。”
陈志峰挂断电话,盯着桌上的客户名册发了一会儿呆。
名册上华南区有一百三十七家活跃客户,其中使用S型控制器的超过六十家。
如果判决书的复印件继续扩散,这六十家里有多少会打这样的电话过来?
他没有答案。
同一天上午,燕京,西直门外大街,西门子华夏大区总部大楼二十二层。
汉斯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桌面上的电话座机刚刚被放下,话筒上留着他掌心的汗渍。
三分钟前结束的越洋电话,打了四十七分钟。
电话那头是慕尼黑总部亚太业务线副总裁迪特尔。
迪特尔在西门子内部被称为手术刀,因为他处理区域问题的方式从来不用绷带,只用刀。
迪特尔的第一句话不是问候。
“汉斯,华夏区这起诉讼的媒体扩散范围有多大?”
汉斯回答说目前只有四家地方报纸在工业版面做了简短报道,尚未进入全国性媒体视野。
迪特尔沉默了五秒,这在越洋电话中是一段很长的时间。
然后迪特尔说出了第二句话:
“四十八小时内,我要看到一份书面报告。
内容包括最坏情景评估,财务敞口估算,华夏区S型产品线的存量装机数据以及对应客户清单。”
汉斯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说道。
“迪特尔,这个案子我们已经委托了法兰克福的科赫博士。”
“科赫的情况我了解。”迪特尔打断了他。
“但我需要商务层面的评估,不是法律层面的。
法律问题科赫负责,你负责告诉我,如果这个判决结果被华夏其他法院援引,西门子在华夏区工业自动化板块的年度营收会缩水多少。”
汉斯说他需要时间调取数据。
迪特尔在电话最后加了一句:
“汉斯,我提醒你注意一件事,这段代码的技术决策流程,我已经安排内部审计部门调取历史档案。
如果决策文件上有你的签字,你最好提前准备好个人的情况说明。”
电话挂断。
汉斯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窗外的燕京冬天阳光很亮,照在二十二楼的落地玻璃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白墙上,轮廓清晰。
他想起三年前从慕尼黑调任华夏区时,迪特尔在机场候机厅拍着他的肩膀说:
“华夏是未来十年最重要的增长极,汉斯,把它经营好。”
经营好。
汉斯打开抽屉,拿出一个黑色的卡西欧计算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