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开桌面上的一份内部数据表,那是华夏大区过去三年的S型产品线销售台账。
S-1500及其衍生型号,在华夏市场的累计装机总量为四千六百余台,分布在珠三角、长三角和环渤海三个工业密集区。
陶建华案一审判赔三十八万三千元,设备原价七十八万元,赔偿率约百分之四十九。
汉斯按下计算器的按键。
目前已知的潜在原告名单上有四十二家工厂,假设每家平均索赔额为二十万元。
四十二乘以二十万。
八百四十万。
汉斯盯着计算器屏幕上的数字。
这只是第一批。
如果判决书的传播效应持续发酵,潜在原告的数量完全可能翻三倍甚至五倍。
那就是两千五百万到四千万的敞口。
但这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退货潮。
三年保修期内的存量设备,客户一旦以产品缺陷为由要求退换,西门子华夏大区的年度利润表将直接穿底。
而保修期外的客户,则会转向那家叫启航的公司,用他们的盘古控制板替换掉西门子的核心硬件。
每替换一台,西门子就永久失去一个售后服务和耗材供应的利润节点。
汉斯放下计算器,拿起电话拨向东莞。
科赫接起。
“科赫博士,迪特尔打电话过来了,要求四十八小时内提交最坏情景报告和财务敞口估算。”
科赫沉吟片刻。
“财务数据是商务线的职责范围,汉斯先生。”
“我知道,但我需要你在法律层面给我一个判断,上诉翻盘的概率到底有多大?这个数字要写进报告里。”
电话那头的科赫停顿了片刻。
“不高。”
汉斯的呼吸一滞。
“科赫博士,我需要一个精确的数字。”
“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二十。”科赫的语气没有任何修饰。
“对方的证据链在一审中经受了完整的庭审质证程序,法官对代码存在、产品缺陷和因果关系三个焦点,均做出了有利于原告的事实认定。
二审法院对事实认定部分通常不做实质性变更,除非有足以推翻原判的新证据。”
“那我们有新证据吗?”汉斯问。
“没有。”科赫的回答干脆利落。
“而且不可能有,因为唯一能彻底推翻鉴定结论的方法,是将慕尼黑保管部的出厂ROM母版在法庭上公开比对。”
汉斯想到了那个保密室,想到了科赫在里面待的两个小时。
“所以……”
“所以上诉的真正价值不在翻盘。”科赫接过话头。
“在于争取时间,为总部制定全球应对方案创造窗口期。
上诉审理周期至少三到四个月,在这段时间内,总部需要做两件事。”
“等一下。”汉斯打断了他。
汉斯站起身,走到办公室门口,确认门已完全关闭。
他拿起座机听筒,缓步走到窗边,背对着房间。
“科赫博士,在你给我任何法律方案之前,我需要你先回答迪特尔的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汉斯降低音量。
“这段47KB的隐藏代码,在慕尼黑的S型产品全球线中,是仅存在于销往华夏的批次,还是所有出厂产品都有同类部署?”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科赫冷冷的说道。
“汉斯先生,这个问题不应该由你来问我,应该由你去问慕尼黑的产品研发委员会。”
“我问过了。”汉斯的声音干涩。
“迪特尔说他已经安排内审部门调档,但内审结果出来之前我毫不知情。”
“那就等内审结果。”科赫直接切断了话题。
“在事实边界没有被总部正式确认之前,我不会基于未经核实的假设,为华夏区输出任何法律方案。”
汉斯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科赫博士,我现在处境很危险。
迪特尔在电话里暗示,内审可能追溯到决策文件的签字人。
如果这段代码是全球统一部署的产品策略,那签字人在慕尼黑。
但如果只针对华夏区做了特殊配置……”
“那签字人就可能是华夏区的负责人。”科赫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汉斯沉默。
科赫在电话那头翻动纸页。
“汉斯先生,我给你一个律师的建议。
不要在任何电话、传真或书面文件中,讨论这段代码的全球部署范围。
不要向任何华夏区的本地员工,透露你与迪特尔之间的通话内容。”
科赫的语速放慢了半拍。
“如果内审结果对你不利,你需要自己的律师,而不是我。
我的委托人是西门子公司,不是你个人。”
汉斯听懂了,有些心灰意冷。
“我明白了,博士。”
“另外。”科赫在挂断前说了最后一句。
“你提到的分化瓦解方案,私下和解加保密协议,原则上可行,但需要总部授权和解金额上限。
在授权文件到达之前,华夏区任何人不得私下接触任何一个原告或潜在原告。”
“为什么?”
“因为对方的幕后操盘人是韩栋。”科赫没有任何保留。
“他在等我们犯这个错误。只要有一个销售人员在和解谈判中说错一句话,承认了产品存在问题或者暗示了赔偿的可能性。
这句话就会在四十八小时之内,出现在另一家法院的证据清单上。”
科赫挂断电话。
汉斯站在窗前,手里的听筒发出盲音。
他慢慢把听筒放回座机上,转身走回办公桌。
桌上那个黑色的卡西欧计算器屏幕已经自动关闭,汉斯没有再打开它。
他抽出一张空白的A4纸,拿起笔在纸的正上方写下一行德文。
“致亚太业务线副总裁迪特尔先生,华夏区S型产品线风险评估报告。”
笔尖悬停在报告二字后面。
汉斯写不下去。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在最坏情景这一栏里填写答案。
最坏的情景,不是八百万的赔偿金,也不是四千万的财务敞口。
最坏的情景,是如果那47KB代码确实是全球统一部署的标准组件,那么莞市中院这份薄薄的判决书,将成为一个欧洲法庭和北美法庭都无法忽视的先例文件。
一旦海外客户看到这份判决书,要求对本地采购的S型设备进行同类代码审计,后果将不可设想。
汉斯放下笔。
他需要一杯水。
但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秘书就在门外,按下桌上的按铃就能叫来,可他不想让任何人在这个时刻看到他的脸。
汉斯感觉到后脖颈有一阵凉意顺着脊椎往下走。
华夏区总经理的位置,忽然变得不再舒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