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辉的手指在硬皮本上停住了。
这是第一个从长三角打来的、直接问到产品替换方案的电话。
“方科长,盘古TCC-1000与S-1500的I/O接口定义不完全一致,需要加装一块适配卡。
加工程序方面,G代码层面完全兼容,但PLC内部的梯形图逻辑需要根据您的工艺流程做一次现场调试。
整个替换过程大约需要两到三天,包含四十八小时的空载磨合测试。”
方科长在电话那头翻了一下什么东西。
“你们有没有工程师能到上海来?”
“目前可以安排,但排期可能要到明年二月上旬。”李辉如实说。
“行,你先把你们盘古控制器的技术参数手册传真过来,我让厂里的电气工程师先看看接口规格。”
方科长留下了传真号码和办公室直线电话,挂断了。
李辉放下听筒,盯着硬皮本上上海闵行几个字看了十几秒。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韩栋的直线。
下午四点二十分。
韩栋站在科软公司那间不到二十平米的独立办公室里,左手拿着一支黑色白板笔,右手端着一杯茶。
白板上原来画着的三个齿轮图,诉讼、替换、标准,被他用板擦抹掉了一小块,在空白处重新画了一张粗糙的华夏地图轮廓。
地图上用红色圆点标注了七个城市。
东莞、深圳、佛山、广州、中山、顺德。
这六个圆点密密麻麻挤在一起,都在珠三角范围内。
第七个红点,孤零零地标在了上海的位置。
韩栋在上海那个红点旁边写了一个数字:9。
九台西门子S系列控制器。
他又在红点下方写了两个字:设备科。
韩栋退后一步,审视着白板。
从法庭宣判到现在,刚好七十二小时,和那段代码的发作周期一样。
七十二小时,四十七个询盘电话,平均每一点五小时一个。
珠三角的三十八个电话是意料之中的。
判决书复印件加上厂长们的口耳相传,这条传播链很短,两三天之内就能覆盖整个大岭山镇和周边工业区。
但长三角的六个电话,传播路径完全不同。
这六个电话的信息源不是判决书复印件,不是同行口口相传,而是纸媒。
《华夏机械工业》周刊。
韩栋在白板上画了一条从燕京出发的虚线,经过铁路网络,抵达上海、苏州、无锡。
1995年的华夏,互联网并不发达。
信息传播的速度取决于三样东西,邮政系统、传真机和电话线。
一份在燕京印刷的行业周刊,从编辑部发出,经邮局分拣、装车、运输、投递到各省市的订阅单位和个人手中,最快需要三到五天。
偏远地区可能更久。
方科长在出差途中的火车上读到这份周刊。
这意味着他是在列车途经某个城市的火车站报刊亭买的,或者是单位订阅的刊物在他出发前一天刚到。
无论哪种途径,传播半径已经突破了珠三角的物理边界。
韩栋放下白板笔,走回办公桌坐下。
他拿起桌上那本硬皮电话簿,翻到一个用铅笔做了标记的页面。
页面上写着一个名字:赵光明。
赵光明是《装备制造》杂志的资深记者,常年跑机床和工业自动化口。
韩栋在去年十一月份的一次行业展会上和他交换过名片。
赵光明不是那种追热点的记者,他偏好做深度调查,文章发得少但篇篇有分量。
韩栋拿起座机听筒,拨出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
“喂?”
“赵记者,你好。韩栋,启航的,上次展会上见过。”
“韩总,记得记得。”赵光明的声音有些意外。
“韩总有什么事?”
“赵记者,问你一个事。你对工业控制器供应链安全这个话题有没有兴趣?”
对方停了一下。
“你说的是东莞那个西门子的案子?”
“不是。”韩栋的语气平淡。
“案子是案子,我说的是更大的行业问题。
你有没有想过,国内几十万台数控设备的底层控制系统,核心固件全部掌握在外资手里,用户连代码看都看不到。
这不仅是商业风险,是整个制造业的信息安全盲区。”
赵光明在电话那头明显来了兴趣。
“韩总,你是想让我写西门子的事?”
“不是。”韩栋重复了一遍。
“我建议你做一篇行业专题报道,聚焦外资工业控制器的信息安全透明度问题。
不针对任何一家企业,而是从整个供应链的角度来谈。采访对象你自己定,高校学者、行业协会、一线设备科长都行。”
韩栋停了片刻。
“赵记者,你觉得这个选题值不值得做?”
赵光明在电话那头沉吟了一会儿。
“韩总,说实话,东莞的判决出来以后我就一直在想这个事。
光看法院那份判决书,说的是一家小厂和一台机器的事,但如果这段代码不是个案而是标配,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你自己判断。”韩栋没有多说。
“行,我先做些调查,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我写出来的东西可能不一定完全符合你的预期,我只对事实负责。”
“我不需要你符合任何人的预期。”韩栋说道。
“你只管写事实。事实本身的力量,比任何人的预期都大。”
“好。”赵光明应了一声。
“我先联系几个高校的朋友,这个话题不好做,涉及底层固件的技术细节,我得找懂行的人帮我把关。”
韩栋放下电话。
他拿起红笔,在白板地图上的上海红点旁边,加了一个箭头,指向一行小字:
供应链安全议题,行业认知转化。
箭头下方,韩栋写了三条原则。
第一条:不提启航。
第二条:不提科软。
第三条:不提盘古。
这三条原则就是他给赵光明这篇报道设定的隐性边界。
韩栋太清楚一件事。
在九十年代的华夏工业界,国产替代这四个字,对大多数厂长来说还是一个需要勇气的选择。
他们可以被判决书震醒,可以被废品损失刺痛,但要让他们真正迈出那一步,拆掉进口控制器、换上国产板卡,需要的不仅仅是一纸判决,更是一种行业共识的形成。
共识不是靠启航自己喊出来的。
共识是厂长们在读完独立记者的调查报道后,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安静地思考后才能做出决定。
启航什么都不用说,订单自己就会来。
韩栋靠在椅背上,目光从白板移到窗外。
华强北已经亮起了路灯。
办公楼对面那栋电子市场大楼的霓虹灯招牌正在预热,几个字在灰蒙蒙的天幕下闪烁不定。
上海汽零厂的设备科长,在火车上偶然读到了一篇行业周刊的报道,回到厂里第一件事不是汇报领导,而是查设备台账。
二十四台设备里有九台是西门子S系列。
方科长的动作说明他具备基本的技术判断力,他不是被恐慌驱动的,他是被专业直觉驱动的。
在看完报道之后,他第一反应是确认自己管辖范围内的设备是否存在同类风险。
这种人不会被广告说服,不会被价格战打动,只会被技术事实征服。
韩栋拿起桌上李辉留下的硬皮本,翻到方科长那一页,在备注栏写了一行字。
“重点跟进,首次派工程师去上海时,带完整的盘古TCC-1000技术白皮书和龙门山实测报告原件,不要带宣传册。”
写完,韩栋合上硬皮本,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折叠了两次的热敏传真纸。
那是李建昨天从燕京发来的国标委通知。
下周三,国标委第二轮征询会,西门子已提交特别参会申请。
韩栋展开传真纸,看着最后那行加粗的字:“另西门子方已提交特别参会申请。”
他在心里快速推演。
科赫在法庭上输了第一局,但他不会把所有赌注押在二审翻盘上。
上诉是拖时间的工具,真正的战场正在转移。
从法庭转向国标委。
从司法程序转向行业标准的制定权争夺。
科赫一定会在国标委的会议上打出一张牌:西门子在华夏市场十几年的存量装机规模。
四千六百台设备。
覆盖珠三角、长三角、环渤海三大工业区。
这个数字本身就是一个行业壁垒。
任何新标准如果不兼容西门子的存量协议,就意味着要求几千家工厂同时更换底层通信系统。
成本之高、阻力之大,连国标委的委员们都会掂量。
科赫会用这个数字来说服那些摇摆票,不是玄武协议不好,而是现实不允许推倒重来。
韩栋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在国标委那个板块下方用力写了一行字。
“四千六百台,是护城河,也是包袱。”
信任在的时候,四千六百台装机量是西门子的护城河,是任何竞争者都无法逾越的行业纵深。
信任没了以后呢?
四千六百台潜在的问题设备,相当于等待引爆的诉讼。
每一台设备的ROM里,都可能躺着那47.2KB的隐藏执行块。
每一个设备科长翻开《华夏机械工业》周刊的时候,都可能产生和上海方科长同样的念头。
这四千六百台设备,就是西门子绑在自己身上的定时炸弹。
韩栋不需要引爆它们。
他只需要让所有人知道引信在哪里。
落地窗外,华强北的夜色彻底覆盖了天际线,远处的建筑轮廓消融在一片橙黄色的路灯光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