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市宝安区石岩工业区。
孙铁军的齿轮加工厂占了整栋六层厂房的一到三层,外墙蓝漆有些褪色,门头上鑫达精密齿轮有限公司铜字被粉尘遮了大半。
厂门口停着一辆东风卡车,车斗上焊了铁架子,正在卸毛坯件。
韩栋比工程师团队早到了五分钟。
他没有进厂门,站在马路对面的电线杆下面,观察这座厂房的外部细节。
三楼窗户开着,能听到滚齿机运转时特有的声音,间歇夹杂着金属碰撞的闷响。
一楼车间大门半敞,内部灯光昏黄,门口地面上有一条深色的切削液流痕,从车间内部一直延伸到排水沟。
韩栋在心里过了一遍孙铁军的底细。
深市最大的民营齿轮加工厂,二十二台滚齿机,主要做汽车变速箱齿轮和减速机蜗轮的来料加工。
客户覆盖珠三角七家汽配厂,年产值估计在八百万到一千二百万之间。
这个体量的厂子,二十二台设备的控制器全部替换,对启航和科软来说不仅是一笔几十万的订单,更是一个行业标杆。
珠三角的齿轮加工圈子就这么大,孙铁军一动,至少能带动五到八家同类工厂跟进。
两点五十分,一辆白色金杯面包车拐进工业区大门,停在鑫达厂房门口。
侧滑门拉开,四个人依次下车。
打头的是科软硬件部主管老孙,技术过硬,四十出头,脸上的皱纹比实际年龄深。
后面跟着两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一男一女,男的叫吴平,女的叫何小燕,都是前天刚从深圳人才市场招进来的硬件调试员,最后下车的是陆佳杰。
韩栋派陆佳杰来,不是为了调试,老孙完全能搞定,而是为了在现场收集第一手的兼容性问题数据,为后续大规模推广积累技术档案。
四个人从面包车后备箱搬出设备。
两台盘古TCC-1000适配卡装在防静电泡沫箱里,外加一台示波器、一台逻辑分析仪、一箱子各种型号的接插件和转接板,还有老孙自己的工具箱。
“孙铁军在厂里吗?”韩栋问。
“韩总,在的。”
“上午打电话确认过,他让我们直接去三楼车间找他。”
韩栋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他跟在工程师团队后面走进厂房上了楼梯。
三楼车间的噪音在推开防火门的瞬间撞进耳膜。
二十二台滚齿机排成四列,中间留着不到两米的过道,头顶的三排日光灯管有两根在闪烁。
孙铁军站在车间最里面那排设备旁边,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夹克。
他身边站着一个戴安全帽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块抹布。
老孙带着团队走过去,在一台停机的滚齿机前停下。
“孙总。”老孙伸出手。
孙铁军没有马上握手,他先看了一眼四个人和那堆设备箱子,然后目光落在韩栋身上。
“你就是启航的韩总?”孙铁军问。
“你好。”韩栋伸出手。
孙铁军握了一下,力道很重,手掌粗糙,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油渍。
“韩总亲自来了,看来你们对这次试装挺重视。”
孙铁军的语气谈不上客气,也谈不上不客气,就是干巴巴的陈述。
“该重视。”韩栋回答。
孙铁军转身指了指身后那台停机的滚齿机。
“七号机,去年十月装的西门子S-1500控制器,今年平均每个月停机三次,我让老赵把最近半年的故障记录都打出来了。”
他旁边那个戴安全帽的中年男人递过来一张A4纸,上面用圆珠笔密密麻麻写了二十几行。
日期、故障现象、停机时长、损失金额。
韩栋接过来看了几秒。
最频繁的故障现象是齿形偏差超标和主轴间歇性抖动。
“另外一台在那边。”孙铁军朝车间中段努了努嘴。
“十二号机,情况差不多,去年夏天开始出问题。”
老孙已经蹲在七号机旁边,打开了控制柜的侧板。
柜内布线密集,西门子S-1500的主控板安装在DIN导轨上,灰色的塑料外壳上印着SIEMENS的标识和型号编码。
“孙总,我先确认一下现有的I/O接线和梯形图配置。”
老孙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台编程器,是西门子原装的PG-5型号。
“需要把当前运行的PLC程序备份出来。”
孙铁军看着老孙。
“你们带的是西门子的编程器?”
“对,备份原有程序用的。”老孙解释。
“盘古TCC-1000的编程环境是启航自研的,但要先把西门子的梯形图逻辑读出来,才能做移植。”
“那备份完了,我的原装板子什么时候还我?”孙铁军问。
“拆下来的S-1500主控板由原厂保管。”韩栋开口。
“如果试装失败或者不满意,随时装回去,启航承担全部拆装费用。”
孙铁军看了韩栋一眼。
“行。”
他转头对身边的老赵说:
“你盯着,拆板子之前拍照每根线怎么接的,接线端子编号对应表抄一份,出了问题我要能原样装回去。”
老赵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台傻瓜相机。
老孙开始工作。
他先用编程器连接S-1500的通信口,读取当前运行的梯形图程序。
编程器的小屏幕上滚动着一行行的指令代码。
韩栋站在旁边,没有插手技术操作,他的注意力一半放在老孙的操作流程上,一半放在孙铁军身上。
孙铁军没有离开。
他就站在控制柜旁边,两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眼睛一刻不停地跟着老孙的每一个动作。
七分钟后,老孙拔出编程器的通信线,皱了一下眉头。
“怎么了?”韩栋问。
“梯形图比预想的复杂。”老孙低声说。
“孙总这台滚齿机的工艺比较特殊,西门子的梯形图里用了大量的功能块调用和中断子程序。
初步看了一下,光辅助继电器就用了六十多个。”
韩栋心里过了一遍。
盘古TCC-1000的梯形图编程环境是启航自研的,指令集与西门子不完全兼容。
普通的启停控制和顺序逻辑可以直接移植,但涉及功能块嵌套和中断处理的部分,需要逐条改写。
“改写量有多大?”韩栋问。
老孙翻着编程器屏幕,快速浏览了整个程序结构。
“主程序段大概两百八十步,能直接平移的不超过一半,剩下的功能块和中断处理全要重写。
加上I/O地址映射表的重新编排最快也要六到八个小时。”
老孙抬头看韩栋。
“六到八个小时是连夜干的意思?”孙铁军在旁边开口。
“对。”老孙回答。
孙铁军没有说同意或者不同意,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三点十二分。
“这样,你们先拆板子,七号机反正现在停着也是停着。”
孙铁军说完,转头对老赵交代了一句。
“给他们腾出二楼会议室,放张桌子,拉根线过去,晚饭我让食堂留几份。”
韩栋听出了孙铁军的言外之意,他不反对连夜干,但他也没说自己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