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叫上吴平和何小燕,三个人开始动手。
老赵举着傻瓜相机,对着控制柜内部的接线一张一张拍,每拆一根线,老孙就在本子上记下端子编号和线色。
拆卸过程进行了二十五分钟。
西门子S-1500的主控板从导轨上取下来时,孙铁军伸手接了过去,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电路板,然后用抹布擦了擦灰,小心地放进一个纸盒里。
“装吧。”孙铁军把纸盒放在旁边的工作台上。
老孙拆开防静箱,拿出盘古TCC-1000适配卡。
深绿色的PCB板,四层设计,中间是一块FPGA主芯片,旁边围着四颗双端口RAM和一排贴片电容。
板子的尺寸比S-1500小了三分之一,但接口排布更紧凑。
适配卡上焊着一个铝合金的转接支架,用来适配西门子控制柜内部DIN导轨的卡口尺寸。
这是陆佳杰三周前画的图纸,找东莞的CNC加工厂做的小批量件。
老孙把适配卡植进导轨,固定螺丝拧紧,然后开始接线。
这一步最耗时间。
盘古TCC-1000的I/O端子排列与S-1500不同,输入端子在左侧,输出端子在右侧,而S-1500是上下分布。
老孙需要根据老赵拍的照片和自己记录的端子对应表,将每一根线重新接到正确的位置。
孙铁军就站在旁边看。
他不说话,但每接一根线,他都会看一眼本子上的记录,然后看一眼端子标号,默默对照。
这个人不是外行,韩栋在心里对孙铁军的评估又调高了一格。
四点四十分,接线完成。
老孙用万用表逐一检测了所有端子的通断和绝缘,确认没有虚接和短路。
“通电试试。”老孙对吴平说。
吴平合上控制柜的电源空开,盘古TCC-1000适配卡上的绿色指示灯亮起,FPGA启动自检,三秒后指示灯变为稳定的蓝色。
“硬件自检通过。”老孙看着指示灯。
“但现在里面还没有梯形图程序,不能驱动任何执行机构。”
“那就写程序。”孙铁军说,不催促,但也没有任何客套的缓冲。
老孙点头,抱着编程器和一沓手写的端子对应表下了楼,吴平和何小燕跟在后面。
陆佳杰留在车间,架设示波器和逻辑分析仪,准备空载测试时的数据采集。
韩栋跟着老孙下到二楼。
会议室很小,一张折叠桌,四把椅子,墙角有个老式水壶。
老赵拉了一条拖线板过来,接上两盏台灯,老孙打开随身带的笔记本电脑。
一台二手的东芝T1900,屏幕有两条竖线坏点,启动启航自研的梯形图编程软件。
“老孙,I/O映射表先对一遍。”韩栋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韩总,我正在对。”老孙已经进入工作状态。
“西门子的I/O地址是八进制编码,盘古用的是十六进制直映。
仅仅是地址转换就有六十四个点位要重新映射。”
韩栋拿过老孙的手写记录本,翻到西门子梯形图的功能块调用表。
“FB41到FB48这八个功能块是西门子的标准库函数,用来做PID温度控制和速度环调节的。”韩栋指着其中一行。
“盘古没有这套库函数,你打算怎么处理?”
老孙推了推眼镜。
“用基础指令重写PID算法,比例系数、积分时间、微分时间这三个参数,从西门子的FB41里提取出来,搬到盘古的子程序段里。
逻辑一样,只是指令形式不同。”
“你确认过盘古的定时器精度吗?”韩栋追问。
“西门子FB41的采样周期是固定的10毫秒,盘古的软件定时器最小分辨率是多少?”
老孙停下打字的手,转头看韩栋。
“1毫秒。”老孙回答。
“比西门子精十倍,不存在精度降级的问题。”
韩栋没有再问。
他知道老孙在底层编程方面的能力。
但上面的问题不是问给老孙听的,是问给坐在门口的孙铁军听的。
孙铁军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下来了。
他靠在会议室的门框上,两手抱胸,听着韩栋和老孙的对话。
盘古定时器精度比西门子高十倍这句话,他听进去了。
“你们那个PID控制写出来以后,我怎么知道它跑的准不准?”孙铁军问。
“空载磨合测试的时候,我们会把PID输出值和实际电机转速的偏差曲线打印出来给您看。”老孙头也没抬。
“偏差超过正负0.1%,算我们不合格。”
孙铁军没有接话,他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折叠桌旁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
他要在这里盯着。
韩栋站起身,走出会议室,站在二楼走廊的窗户旁边。
窗外是工业区灰蒙蒙的天空,远处有一座烟囱在冒白烟。
他拿出随身电话,拨了科软公司的固话,接电话的是前台小姑娘。
“李辉在吗?”
“李总在办公室接电话,韩总您稍等。”
三十秒后,李辉接过听筒。
“韩总,工程师团队到了吗?”
“到了,正在改写梯形图,预计今晚能完成,明天上午开始空载测试。”韩栋顿了一下。
“今天有新的询盘吗?”
“有的韩总。”李辉的声音突然变了一个调门。
“韩总,下午有一个电话您必须知道。”
“说。”
“下午一点四十分,苏州打来的,苏州精锐模具有限公司的老板,姓顾,叫顾文斌。”
韩栋等着下文。
“他不是问诉讼的,也不是问替换板卡的。”李辉的语速加快了半拍。
“他问的是天工五轴加工中心的价格和交货周期。”
“他说他在《华夏机械工业》周刊上看到过启航的广告页,知道启航有自主品牌的五轴加工中心。
他想了解型号、参数、价格和最快的交货时间。”
天工五轴加工中心,是启航完成的机床系列产品,搭载盘古控制系统和玄武通信协议,核心部件全部自主可控。
但由于当时市场对国产机床的接受度几乎为零,天工一直停留瓶颈阶段。
一个苏州的模具厂老板,主动打电话来问整机价格。
不是问板卡替换。
不是问诉讼流程。
是问整机。
“他的厂子多大规模?”韩栋问。
“我查了一下,苏州精锐模具,注册资本三百万,主要做精密注塑模具的型腔加工,客户包括几家家电企业。
他厂里目前有十一台设备,其中六台是日本发那科的,两台是北一机床厂的老型号。”
“没有西门子?”
“没有。”李辉说。
“这个人跟我们之前接触的那些厂长不一样。
他不是因为被西门子坑了才找过来的,他是真的在考虑下一批设备采购时选国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