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老孙和陆佳杰,五分钟后会议室集合。”韩栋吩咐着。
五分钟后,科软公司二楼的那间狭小会议室里,四个人围坐在长方形的复合板桌前。
陆佳杰把一个厚实的黑色文件夹放在桌上,那是今天一整天跑了四家工厂做出来的通信端口响应数据。
老孙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他双眼通红,昨晚在孙铁军厂里熬了通宵重写梯形图。
“孙铁军那边的七号机和十二号机运行情况怎么样?”韩栋看着老孙。
“极其稳定。”老孙重新戴上眼镜,语气笃定。
“盘古TCC-1000接管了全部I/O控制,我用软件模拟了十二次高强度外部脉冲干扰,玄武协议的死区重组机制全部生效。”
“电机转速没有发生哪怕一微秒的偏移,孙铁军看懂了示波器上的数据,当场拍板剩下二十台机器全部准备拆除西门子原装板卡。”
李辉在旁边敲了一下桌子。
“今天一天,我们接了四十七个替换意向的询盘电话,加上大岭山那边的官司发酵,下个月的营收直接翻三倍。”
韩栋拉开椅子,走到会议室前端那块占据了整面墙的白板前。
拿起一块黑板擦,把上面写满的排班表和物料清单全部擦掉。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韩栋拿出一支白板笔,在白板正中间写下四个大字:
千厂计划。
“老孙,陆佳杰,李辉。”韩栋转过身看向三人。
“孙铁军换了板卡,大岭山镇的厂长们准备起诉西门子。
我们看似占据了主动,但你们有没有想过,西门子一旦回过神来,他们的反制会有多致命?”
李辉坐直了身体。
“他们还能怎么反制?法院都判了产品缺陷。”
“降价。”韩栋说道。
“慕尼黑总部只需要签发一个文件,宣布S系列控制器在华夏区全线降价百分之三十。
同时他们在下一代产品的底层固件中锁定通信接口,加入硬件加密狗。
任何人只要拆卸原厂主控板,外围的伺服电机和编码器自动烧毁。”
老孙的脸色变了。
“西门子的技术储备完全能做到这一步。”
“到了那一步,厂长们会怎么选?”韩栋问李辉。
“一边是便宜了百分之三十,不敢去拆的国际大牌,一边是需要冒险改造的国产板卡。”
李辉沉默了。
利益面前,厂长们的抵制情绪很容易被价格攻势瓦解。
“板卡替换只是战术切入,根本不足以作为科软和启航的最终护城河。”
韩栋回身,在千厂计划下方画了一个巨大的等边三角形。
“终局不在一块小小的电路板上,而是要重构整个国内的机床设备底座。”
韩栋在三角形的最底端划出一条横线,写下两个字:
硬件。
“最底层的硬件,必须完全剥离西门子、发那科这些外资的架构,不能只做寄生在别人控制柜里的替换件。
启航造出了天工五轴加工中心,这个系列的机器才是核心载体。”
接着,韩栋在三角形的中间划出第二条线,写下:系统。
“中层是盘古控制系统加上玄武通信协议。
这不是用来和外资做兼容的,而是用来建立启航自己标准的。
通过玄武协议,所有的天工机床都能实现无延迟的数据互通。”
最后,他在三角形的顶端写下:生态平台。
韩栋放下红笔,换了一支黑笔,在平台旁边引出三条斜线:
算力池、订单池、技术池。
三个人盯着白板。
1995年的华夏,互联网的普及率都极低,这种工业互联的概念远超在场人的认知边界。
“西门子卖的是设备,他们把一台台机床卖进车间,每台机床是一个独立的物理硬件,不需要和外界交流,他们卖的是孤岛。”
韩栋用笔敲击着白板。
“启航要卖的不是设备,是网络,一千台搭载盘古系统的天工机床,通过玄武协议连接在一起。
东莞的宏达机械厂接到了一个五十万件的德国汽车齿轮订单,他的两台天工机床吃不下。”
韩栋在白板上画出两个圆圈,代表两个工厂。
“宏达厂把加工图纸和工艺参数,上传到服务器,服务器通过玄武协议,直接把参数下发给苏州精锐模具厂空闲的天工机床。
苏州的机器启动,切出来的齿轮精度、公差与东莞的完全一致,这就是订单池的调度。”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老孙愣住了。
作为懂底层控制的人,他立刻明白了这种构想的技术可能性,玄武协议完全可以承载这种指令下发。
“这需要几千家制造企业的紧密配合。”李辉终于开口,他看到了商业落地的最难点。
“韩总,你的构想完美。
但现实是,天工机床一台造价接近六十万,苏州精锐模具的顾老板下午确实打电话问了价格。
但那是问价,珠三角和长三角那些民营厂长,没有几个人能一次性掏出几百万来更换全新的国产整机。
卖不出机器,你的网络就是空壳。”
“所以不是传统的卖。”韩栋回答。
李辉愣住了。
韩栋在白板的最右侧,写下新的商业模式:
设备租赁+加工分成。
“从明天开始,暂停所有对外推销天工机床的销售行为。”韩栋看着李辉。
“你和销售团队带上一份全新的合同去见那些厂长。
合同条款非常简单,客户不需要支付一分钱的设备采购款,真正的零首付。
科软负责将天工机床免费拉进他们的车间,安装调试完毕。”
“不要钱?”李辉站了起来。
“那我们图什么?”
“要加工数据,要产能绑定。”韩栋用黑笔在白板上画出一条数据流向图。
“天工机床运行后,客户接的每一个订单,加工出的每一个零件,要按件抽成。
他加工一个五块钱利润的零件,抽一块五毛钱,不干活不给钱,干得多抽得多。”
“直到抽成的总金额覆盖机床成本加上百分之二十的溢价,机床的所有权过户给客户,在这之前,机床属于启航。”
众人都被韩栋的商业模式规划镇住了。
李辉的脑子在疯狂计算。
零首付进场,按件抽成。
这对那些苦于资金流转的民营厂长来说,简直是无法拒绝的致命诱惑!
没有资金压力,不用承担一次性投入带来的沉没风险。
“韩总,你怎么保证他不虚报件数?”老孙提出最核心的技术疑问。
“他一天做了一百个零件,报表上只写五十个,怎么核查?派人去车间蹲点数数?”
韩栋没有马上回答,他看向陆佳杰。
陆佳杰推了一下眼镜,眼睛发亮,他听懂了韩栋之前让他做技术储备的真正用意。
“老孙,不用人去数。”陆佳杰兴奋的说道。
“盘古系统的底层主板上,有直连Z轴电机和主轴电流传感器的检测模块。
主轴只要接触金属,切削负载就会引发电流瞬间升高,系统内部的计数器会把每一次电流波峰判定为一个有效加工件,空转无效。”
老孙转过头看着陆佳杰。
“那也就是说,这些计数数据加上设备的通电时间,每天晚上十二点,系统内部加装的调制解调器会自动拨通科软的数据中心专线,把十六进制的数据包加密传回来。
我们在办公室里看屏幕,就能知道孙铁军今天车间里到底切了多少个齿轮!”
老孙倒吸了一口凉气。
硬件级数据采集,底层协议加密回传,脱离人工干预的完全监控。
“如果他拔了电话线,或者故意切断调制解调器的电源呢?”李辉还是不放心。
“如果盘古系统连续四十八小时没有检测到数据上传的回执握手信号,控制器主板硬件自锁,直接断开所有伺服电机的使能输出。
机床变废铁,停机。”
老孙把最后一块技术拼图补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