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辉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看韩栋的眼神,已经从看一个高瞻远瞩的集团总裁,变成了看一个洞悉人性的怪物。
不需要业务员上门催款,机床自己就在数钱。
不交钱,机床自己罢工。
“这不是卖机床。”李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吐出一句话。
“韩总,这是做金融,你把实体设备变成了收租的金融工具。”
“这是做生态。”韩栋纠正了他的说法。
“当西门子还在争夺单机销售的利润差价时,启航已经用金融杠杆和底层数据控制,把这一千家工厂变成了启航的代工车间。”
“千厂计划的第二阶段目标,六个月内,在珠三角和长三角拿下首批一百家整机签约企业,也就是至少布局一百台天工机床。”
“资金呢?”李辉迅速抓住现实核心。
“一百台天工,造价超过五千万,启航集团兜底?”
“启航集团的资金流随时可以调动。”韩栋给出了底座保证。
“目前启航在各地的板卡替换行动,早就完成了前期铺垫。
启航已经完成了三百多家工厂的设备替换,这些厂子都是有强烈摆脱外资控制意愿的,这三百家在去年就进入了千厂计划的第一批筛选池。”
韩栋走回座位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李辉,这些机器的前期投入由启航垫付。
只要这些机器正常运转,启航每个月都能收到稳定且不可作伪的抽成现金流。
你拿着这份每个月稳定增长的真实产能数据报表,去找工行和建行的信贷部主管。
有实物资产,有稳定的还款来源,有国家级的产业升级背景,他们会抢着给你批剩下的设备抵押贷款。”
李辉彻底被这套严密的逻辑闭环折服。
产品解决痛点,金融解决门槛,技术解决信任,平台解决壁垒。
“西门子下周要在国标委发难,拿他们那四千六百台存量设备做文章。”韩栋看了一眼时间。
“就用这套模式去回应他们,国标委看重的是什么?是自主可控。
启航不仅要在通信协议上可控,还要在整个制造业生态的运行机制上完全自主!”
“佳杰,你负责带队回启航燕京实验室,立刻进行天工整机加盘古系统加通信回传模块的三位一体实机运转测试。
下周国标委会议,我要你拿出一份无可挑剔的全系统运行数据。”
“明白!”陆佳杰站起身。
“老孙,加装调制解调器和固件内部计件上传程序的开发,你需要多久?”韩栋转头。
“核心逻辑我之前就在预研,只差接口封装,给我三天时间,出测试版固件。”老孙的回答没有任何迟疑。
“李辉,明早八点,重组销售团队,把你的话术从卖产品变成做审核。
去大岭山,去虎门,去上海。
去找那些真正有技术能力、有订单,但缺资金买好设备的厂长,把合同拍在他们桌上。”
“收到!”
李辉用力点头,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一场怎样的狂欢。
会议结束,老孙和陆佳杰迅速离开会议室去准备技术落实。
李辉留到了最后,他收拾着桌上的文件,看了韩栋一眼。
韩栋还坐在椅子上,目光停留在白板上那个巨大的三角形上。
“韩总。”李辉停下动作。
“这种玩法,国内从来没有人干过。”
“没人干过,就由启航来定义规矩。”韩栋声音平静。
“把设备装进去,把数据拿回来,西门子的存量优势会在这种高维度的碾压下土崩瓦解。
他们卖的是几块冰冷的铁,启航送去的是一条活路。”
李辉没有再说话,他关掉会议室的顶灯,带上门离开。
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走廊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照在白板上。
千厂计划几个字依然清晰。
韩栋站在窗前,看着华强北外渐渐稀少的车流。
这是一场不允许任何人后退的博弈。
西门子把底牌藏在保密室的四十七KB代码里,韩栋则要把底牌摊开在全华夏一千个轰鸣的车间里。
胜负的标尺已经不再是法庭上的那三十八万,而是一个新时代的入场券。
燕京西直门,西门子华夏大区总部。
同一时间的深夜,汉斯办公室的灯依然亮着。
汉斯看着面前传真机刚刚吐出的一份德文报告,这是慕尼黑总部内审部门发来的初步结论。
报告只有两页,汉斯看第一页的时候,手背上青筋暴起。
看完第二页,他整个人靠在皮椅上,大口喘着粗气。
“科赫说的没错。”汉斯喃喃自语。
那段该死的四十七点二KB的代码,不是华夏区为了搞坏客户设备多卖配件而私自加进去的。
这是慕尼黑产品研发委员会,在五年前统一制定的全球部署方案。
初衷是监控全球高精度设备的违规转移,防止设备被卖到被禁运的国家,但在具体实现上采用了劫持时钟中断这种极端底层的方式。
全球统一。
这个词在汉斯脑子里炸开。
这意味着,不仅华夏这四千六百台有问题,全球十几万台S型设备全部都带着这个隐患!
汉斯的视线移到办公桌的角落,那里放着一份今天刚收到的《华夏机械工业》周刊复印件。
头版头条的字像针一样刺眼。
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汉斯深吸一口气,调整面部表情。
科赫提着公文箱走进来。
他的装束和在法庭上一样严谨,深色西装没有一丝褶皱。
“汉斯先生,我收到了总部的最高级别传真。”科赫直接走到汉斯桌前,没有落座。
“慕尼黑否决了在华夏区进行任何形式私下和解的提议。
他们绝不允许在任何法律层面上承认这四十七KB代码构成产品缺陷,这会引发欧洲的大面积诉讼狂潮。”
汉斯冷笑一声。
“他们想要隐瞒,可是东莞那份判决书已经把所有都揭穿了!
明天就会有几百个华夏工厂的人,拆开他们的设备去测那个该死的代码!”
“所以慕尼黑给了新的指令。”
科赫打开公文箱,取出一份带有红色机密印章的文件,推到汉斯面前。
“转移焦点。”科赫语气冰冷。
“诉讼案二审继续拖延,重点进攻下周的国标委意见征询会议。
慕尼黑的指令是,动用一切商业手段、技术壁垒和公关资源,阻止玄武协议通过国标立项。”
“理由是什么?”汉斯看着文件。
“指控玄武协议在底层安全架构上存在重大漏洞,不具备实装条件。”科赫的眼神锋利。
“同时将宣布开放PROFIBUS的部分应用层代码接口给华夏本地设备商。
作为交换,国标委必须将PROFIBUS确立为华夏唯一的工业总线标准。”
汉斯盯着科赫。
“开放接口?慕尼黑疯了吗?那是他们的命根子!”
“割肉保命。”科赫陈述事实。
“比起全球诉讼危机,在华夏放开一部分控制权是最小的代价。”
只要标准依然被PROFIBUS垄断,只要华夏的工厂依然需要在这个框架内运转。
启航那家公司和他们的玄武协议就会被彻底边缘化,最终烂在他们自己的实验室里。
他们的判决书也就变成了一张废纸。”
汉斯沉默不语。
他知道,这已经是死局中的一步险棋。
“博士,你准备好参会材料。”汉斯最终说道。
“下周三的国标委会议,必须一击毙命。”
科赫点头,收起文件转身离开。
汉斯看着办公室紧闭的房门,拿起桌上的那份德文报告,放进了碎纸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