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下旬,肃省兰市中川机场,一架带有启航标志的专机降落在跑道上。
机舱门打开,一股强烈的西北寒风倒灌进机舱,气温零下十四度。
韩栋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深灰色的防风大衣。
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帆布旅行包,顺着舷梯走下飞机。
脚踩在结满冰霜的停机坪水泥地面上,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没有随行人员,李辉留在深市处理南方轻工订单的分发,陆佳杰带着研发团队正在没日没夜地剥离发那科的伺服电机PID算法库。
前往大西北寻找光栅尺基底玻璃这件事,只能韩栋亲自来。
光刻技术所需的光学平台,是整个天工机床乃至华夏数控机床产业的眼睛。
没有这双眼睛,一切系统与算力都只是瞎猫碰死耗子。
韩栋快步穿过空旷的到达大厅,大厅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敦煌飞天壁画,油彩有些褪色。
两台立式暖风机在角落里轰隆隆地运转,吹出带有一丝煤烟味的热风。
走出航站楼,机场外停着一排等客的出租车,大多是红色的夏利,几辆老旧的桑塔纳夹杂其中。
司机们穿着厚厚的军大衣,戴着雷锋帽,双手插在袖筒里,聚在背风处抽烟。
韩栋并没有启用启航的专车,而是打算深入体验一下这里的风土人情。
他的目光扫过停车场,锁定在一辆停在边缘的军绿色BJ212吉普车上。
车身布满黄土灰尘,帆布车顶打了两个补丁,排气管正突突地冒着白气,去那个地方,轿车的底盘吃不消。
韩栋径直走到吉普车前,拉开副驾驶的门。
驾驶座上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脸颊呈现出典型的高原红,胡茬花白。
他正抱着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喝水,见有人直接拉车门,放下茶缸。
“包车。”韩栋将旅行包扔到后排座位上。
“去定县方向的二一七研究所,单程,多少钱。”
司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韩栋一眼。
韩栋的穿着打扮和口音,明显是从大城市来的商人。
“老板,那地方远,下了国道还要走七十公里的戈壁烂路,单程不拉,去了我空车回来连油钱都跑不出。”
司机搓了搓粗糙的双手。
“全包来回,六百块,不还价。”
1995年,六百块钱相当于普通工人两个月的工资。
韩栋从大衣内侧口袋掏出皮夹,抽出六张一百元的连号崭新大钞,放在仪表盘上。
“现在走。”
司机看着钞票,眼睛亮了。
他立刻把钱揣进大衣贴胸的口袋里,用力拍了一下方向盘。
“得嘞!老板坐稳了。”
司机挂入一挡,松开离合器,BJ212吉普车发出一声轰鸣,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轮胎碾压过路面的碎冰,冲上通往市区的引道,随后向着西北方向的国道驶去。
车内暖风机发出嘶哑的响声,吹出来的风仅仅能让前挡风玻璃不起雾,车厢内的温度依然极低。
韩栋扣上大衣的扣子,靠在破旧的人造革座椅上,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是一望无际的灰黄色,没有植被,没有高楼。
光秃秃的黄土丘陵连绵起伏,远处祁连山脉的顶部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
这种极度空旷的自然环境,带着一种苍凉的压迫感。
韩栋从内侧口袋拿出一份牛皮纸文件袋,打开缠绕的白线,抽出一张复印的资料。
这是李辉动用各种关系,从原国家机械工业部一份解密档案中抄录下来的资料,只有短短半页纸。
“二一七特种材料研究所,1965年建立,主要任务是航天级光学窗口材料研发、特种防辐射玻璃熔炼、高精度天文观测镜头毛坯制造。”
就这三行字。
但在韩栋的眼里,这三行字代表着当今华夏在特种硅酸盐材料领域的最高工业水平。
韩栋收起资料,脑海中快速推演着光学干涉刻划机对基准玻璃的变态要求。
光栅刻划机的核心,是用激光分成两束,两束光产生干涉,在光刻胶上刻下线条。
这要求激光在经过分光镜片时,不能发生一丝一毫的相位畸变。
如果镜片内部有一丁点不均匀,或者一微米的气泡,干涉条纹就会弯曲。
条纹一弯,刻出来的光栅尺就会产生非线性误差,机床主轴读取这个误差数据,就会直接切坏零件。
洛阳的浮法玻璃大厂,可以一天烧出几百吨透明玻璃。
江浙一带的民营玻璃厂,也能造出看起来晶莹剔透的水晶杯。
但这没有任何意义。
民用玻璃的成分是不均匀的,内部充满了微小的残余应力,光穿过这种玻璃,就像走过哈哈镜。
韩栋需要的是一种极限材料,K9改型光学玻璃,或者更高阶的零膨胀微晶玻璃。
要造这种玻璃,原材料需要使用纯度达到99.999%的高纯石英砂。
熔炼这种砂子,普通耐火砖砌成的窑炉根本没用,高温下耐火砖里的杂质会立刻污染玻璃液。
唯一的办法,是使用极其昂贵的铂金坩埚,在两千度的高温下,用同样纯铂金制成的搅拌桨,在熔融的玻璃液中连续搅拌几十个小时,把里面所有的微小气泡全部赶出来。
烧成之后,还需要进行极其缓慢的退火。
不能接触冷空气,要在一个精密控温的退火炉里,每天只降温不到0.5摄氏度,持续三个月。
让玻璃内部分子的排列达到绝对的均匀,消除哪怕最微小的双折射应力。
这种不计成本、无视生产效率的研发模式,任何一家以盈利为目的的民营企业都承受不起。
只有那个为了打破核讹诈、不惜一切代价搞两弹一星的年代,由国家意志托底建立起来的军工科研机构,才拥有这样的铂金设备和技术积累。
吉普车在国道上行驶了两个小时,路面开始变得颠簸,柏油路面出现了大面积的龟裂和坑洼。
司机点燃了一根没有过滤嘴的手卷香烟,车厢里弥漫起劣质烟草的辛辣味。
“老板,听口音不是本地人,去二一七所做啥生意?”
司机吐出一口烟圈,随口问道,漫长的旅途,司机总是习惯找乘客搭话解乏。
“找他们买点玻璃。”韩栋回答。
“买玻璃?”司机笑了一声,弹了弹烟灰。
“那您可是去错地方了,去那儿买废铁还差不多,玻璃他们早就不烧了。”
韩栋侧过头,看向司机。
“师傅贵姓?”
“免贵,姓马,叫我老马就行。”
“马师傅,二一七所前几年应该效益不错吧?”韩栋顺着话头往下问。
在基层开车的司机,往往掌握着最真实的社会底层情报。
老马握着方向盘,躲过一个深坑,吉普车剧烈摇晃了一下。
“前几年?您说的是八十年代那阵子吧。”老马眼睛眯了起来,似乎陷入了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