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入二一七所的大院,内部的荒凉比外面更甚。
主干道两侧原本种着一排白杨树,如今绝大多数已经枯死,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道路两旁的积雪上覆盖着一层煤灰。
前进了五百米,一栋三层高的苏式红砖建筑出现在眼前。
建筑风格硬朗,墙面没有贴瓷砖,暴露着粗糙的红砖,几个窗户的玻璃碎了,用旧报纸糊着。
一楼大门的雨棚水泥剥落,露出了生锈的钢筋。
大门台阶上,站着一个穿着藏青色旧西装的男人,大约四十多岁,身材微胖,头顶有些稀疏。
西装的袖口磨得发亮,里面套着一件起球的羊毛衫。
他看着走过来的韩栋,眼神中带着明显的审视和戒备。
韩栋走上台阶。
“你就是那个拿了部里条子,要来搞民用调研的启航集团代表?”
中年男人没有伸手,双手插在西装裤子的口袋里,上下打量着韩栋的帆布包。
“启航,韩栋。”韩栋报出名字。
“我是二一七所行政副所长,刘学文。”刘学文语气平淡,没有欢迎的意思。
“外面的风大,进接待室说吧。”
刘学文转身走进大楼。
走廊里光线昏暗,墙壁下半截刷着绿色的油漆,已经大面积起皮脱落。
走廊里没有暖气,温度和室外相差无几,一排办公室的门紧闭着,没有听到任何电话声或者讨论声,死气沉沉。
刘学文推开一楼走廊尽头的一扇木门。
接待室的陈设极其简陋。
两张军绿色的单人铁皮沙发,海绵垫子从破损的人造革缝隙里挤了出来。
中间放着一张掉漆的木质茶几,茶几上放着一个表面坑坑洼洼的铝制暖水瓶,和几个印着为人民服务字样的搪瓷茶缸。
韩栋将旅行包放在地上,在沙发上坐下。
刘学文拿起暖水瓶,拔出木塞,往一个搪瓷缸里倒水,没有茶叶,白开水冒着热气。
“韩老板。”
刘学文把茶缸推到韩栋面前,自己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我刚才在电话里跟部里的人确认过了,你那份介绍信确实是真的。”
刘学文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红兰州香烟,抽出一根点燃。
“但是呢,部里的同志可能不太了解我们基层的实际情况。
二一七所是军工序列的保密单位,不是菜市场,不是你想搞什么民用转化,拿张条子就能随便转的。”
刘学文弹了弹烟灰,打起了标准的官腔。
“刘所长,启航集团需要一种高精度、极低应力双折射率的特种光学基底玻璃。”
韩栋没有理会刘学文的官腔,直接抛出需求。
“我查过资料,国内目前只有你们的六号车间,有设备和能力烧出这种级别的料。”
刘学文吐出一口烟,眼神没有波动。
“韩老板,你懂技术参数,这是好事。但你要明白,二一七所的所有设备、原材料和技术工人,都属于国家资产。
没有总装备部和国防科工委的联合下达指令,我们连一克废渣都不能卖给民营企业。”
“那是计划经济时代的规矩,而现在最主要的目标是活下去。”韩栋看着刘学文的眼睛。
刘学文的脸色瞬间一僵。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说话如此直接,毫不留情地揭开了他们最后的遮羞布。
“我们发不发得出工资,那是组织上考虑的事情,用不着一个民营老板来操心!”
刘学文语气变得生硬,把手里的香烟用力按在玻璃烟灰缸里。
韩栋从内侧口袋里拿出一本空白的支票簿,放在桌面上。
“刘所长,我不是来买库存的,我是来投资的。”
韩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感受着热水传来的温度。
“启航集团愿意先期出资一千万,成立联合光学研发实验室,资金直接打入二一七所的账户,你们出设备出人,我出钱。
研发出的玻璃材料,所有权归启航,作为回报,这笔资金足以支付所里五百名职工三年的全额工资,并更新所有设备。”
一千万。
这个数字在1995年,对于一个濒临破产的西北研究所来说,是一笔无法想象的天文数字。
刘学文的呼吸粗重了一瞬,他的盯着桌面上那本工商银行的支票簿,喉结滚动。
有了这笔钱,他不用再去省里看人脸色要救济,不用面对职工食堂里大妈们指桑骂槐的抱怨。
但是,只有短短几秒钟,刘学文眼中的狂热就被一种深深的恐惧所取代。
他把目光从支票簿上移开。
“韩老板,你很大方。”刘学文冷笑了一声。
“但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一千万打进账户,名义是什么?联合研发?
我们属于军工序列,任何与外部资金的合作,都要经过复杂的脱密审计。
如果拿了你的钱,调用了所里那台六十年代进口的铂金坩埚去给你烧玻璃,一旦坩埚在高温下出现损毁,这叫什么?这叫导致国有重大资产流失!”
刘学文站起身,在接待室里烦躁地走了两步。
“到时候,纪检部门查下来,谁签字拿的钱,谁就要去坐牢!
你一个商人,拍拍屁股走人了,烂摊子谁来收拾?我还要在体制内干到退休呢。”
刘学文直接把底牌亮了出来。
他害怕承担责任。
他不懂前沿技术,也不关心二一七所能不能造出世界顶尖的玻璃。
他只关心自己的乌纱帽和安全着陆。
在这个大转型的时代,有无数因为搞改制、资产重组而进去的干部。
刘学文选择了最安全的做法,不作为。
只要不签字,不拿钱,哪怕职工饿死,也是大环境不好,不是他个人的责任。
韩栋看着刘学文,他立刻判断出,跟这个官僚谈合作,毫无意义。
刘学文是一堵包裹着橡皮泥的墙,砸不出声音,也打不破。
“我明白了,刘所长有自己的难处,国有资产安全确实是第一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