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远征无奈的摇了摇头。
“手艺我根本没忘,温升曲线和退火时间我记得一清二楚。
刚才我在后院,只是想试试用土法能不能做些小透镜出来,骗骗自己还没老。”
“真正要烧你要的这种极端材料,必须动用所里六号车间的那台大型真空石英熔炼炉。”
高远征看着韩栋的眼睛。
“那是五十年代末苏联撤走专家前,留给我们的最后几件宝贝之一。
要达到你要求的纯度,必须在两千两百度的绝对真空环境下,持续熔炼四十八个小时,彻底排除里面的所有羟基和水汽。”
“那台炉子在哪里?”
“就在厂区里放着。”高远征坐回木椅子上。
“两年前,炉子主加热舱里的一组高纯钼丝加热带,因为金属疲劳彻底烧断了,炉体真空密封圈也严重老化了,整个炉子彻底陷入瘫痪。”
“刘学文副所长跟我说,他怕承担国有资产流失的责任。”
韩栋提了一句白天的事情。
“他懂个屁!”
高远征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他不签字修设备,设备烂在车间里才是最大的国有流失!
我去财务科报修过三次,每次都被他拿没经费卡回来,买一组德国进口的高纯钼丝加热带需要六万块钱,换全套真空密封氟橡胶圈需要一万块。”
老人双手捂住脸,深深地吸了一口冷气。
“七万块钱,对于现在的二一七所来说,是一笔绝对的天文数字。
连职工过冬的买煤钱都拿不出,谁会拿七万块钱去修一台不会生产锅碗瓢盆的破炉子。”
高远征放下手,看着韩栋。
“你有钱造刻划机,肯定也有钱出这七万块,但是我必须要提醒你,现在的二一七所不是我说了算。
哪怕你把钱放在桌子上,刘学文和那个在燕京要饭的所长,也不会为了你一个外人启动六号车间。”
这是极其严峻的两重障碍。
第一重是设备损坏,物理条件缺失。
第二重是行政壁垒,机制僵化。
韩栋将那张图纸重新叠好,放入旅行包中,他看着高远征,脑海中快速重组破局的极端方案。
他完全可以用启航的资金购买配件,甚至可以直接把配件空运过来。
但正如高远征所说,修好设备后如何合法地启动它,才是最致命的卡点。
体制内的壁垒绝不是一纸私人合同就能击穿的,必须要有更高维度的降维打击。
“配件的事,我来解决。”韩栋开口,语气坚定。
“高主任,只要设备修好,你敢不敢带头启动六号车间?”
高远征彻底愣住了。
违抗行政命令,擅自动用大型国家级设备,在这个年代是极其严重的纪律问题。
“我七十二了。”高远征看着那跳动的煤炉火苗。
“我在这戈壁滩上耗了一辈子,老伴没了,徒弟们跑了,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有什么可怕的?”
老人猛地抬起头,眼中流露出一丝决绝。
“你把配件弄来,炉子我亲自带人修,这锅料,我豁出命也给你烧出来!
哪怕事后刘学文带保卫科来抓我,我也认了!总好过看着那台功勋炉生锈变成一堆工业垃圾!”
这是老一代军工人最纯粹的技术倔强。
他们不在乎体制内的地位,不在乎晚节不保的巨大风险,他们只在乎技术生命的终极延续。
“好!”
韩栋拿出口袋里的记事本和钢笔,递过去。
“高主任,你把需要的配件型号、规格、生产厂家,详详细细地写在这个本子上,最好有备用的替代采购方案。”
高远征接过本子,没有丝毫犹豫,摘下笔帽,在纸上快速书写。
他虽然三年没进车间,但那些型号参数全都刻在脑子里。
韩栋看着老人写字的动作,目光渐渐深邃。
他需要的绝对不仅是一块玻璃,更是一整个顶尖团队。
二一七所这种濒死的老旧巨兽,靠单纯的资金输血是救不活的。
最好的办法,是借助这次修理设备的契机,将高远征和那些真正懂技术的老底子,彻底从这种腐朽的行政体系中激活,直接并入启航的光学版图。
高远征写了满满两页纸,用力撕下来递给韩栋。
“德国贺利氏公司生产的8mm高纯钼加热带,需要十二米。”
“如果买不到进口的,宝鸡有家特种金属厂也能拉这种金属丝,但纯度差一点,使用寿命短,还有这几种规格的耐高温氟橡胶密封圈。”
韩栋接过纸张,折叠好放进口袋。
“给我三天时间,这三天里,您去暗中联络一下以前跟着您干的、信得过的技术骨干,随时准备进车间开工。”
“你要硬闯?”高远征眉头一皱。
“我不硬闯,我让他们亲自开门求着我们进。”韩栋拿起旅行包。
“很晚了,高主任休息吧,我先回招待所。”
韩栋推门离开。
寒风重新吹进屋子,炉火剧烈跳动了一下。
高远征站起身,看着消失在黑夜中的那个年轻背影。
他分明感觉到这死寂了三年的家属区,有一丝足以燎原的火种落了下来。
韩栋顺着原路返回。
脚踩在积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大脑在高速运转。
配件采购方面,李辉在深圳利用启航的渠道一天就能彻底搞定,空运到兰市也极快。
真正的难点是如何一击敲碎刘学文的卡脖子权力。
突然,韩栋停下脚步,他回想起走廊里陈立德骂刘学文的那句话。
五十万专项采暖款填补了县信用社的窟窿。
韩栋冷哼一声。
挪用专项民生资金去还地方贷款,在这个极端强调稳定的九十年代中期,这是触碰了上级容忍底线的重大行政违规。
刘学文以为自己补了账面的表面窟窿,其实是主动递了一个足以让整个领导班子彻底完蛋的把柄。
不用带人硬闯,不用走漫长繁琐的审批手续。
这五十万的资金挪用铁证,就是韩栋撬开六号车间大门的最强破城重锤。
回到招待所的三零二房间,韩栋没有开灯。
他坐在冰冷的铁架床上,拿出随身电话。
在这个偏远的地方,信号极其微弱,他只能走到窗边,紧贴着冰冷的玻璃,拨通了深市科软公司总部的号码。
电话响了十几声才被接起。
“喂?韩总?”
电话那头传来李辉的声音。
“发那科的算法刚剥离完,老孙这边正带着团队连轴转进行重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