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一下手里的其他工作。”韩栋看着远处的深沉黑夜。
“李辉，记下我接下来报的这几个配件名称。
联系宝鸡特种金属厂或者外资国内代理商，不惜一切代价，明天天黑前把东西全部备齐。
然后你直接派一架货运包机，把东西运到兰市中川机场。”
“另外动用启航在燕京的全部媒体和调查资源，彻查肃省某县信用社和二一七所之间的所有违规资金往来。”
清晨七点，大西北的冷风卷着戈壁滩的黄沙，拍打着十三排平房的土墙。
韩栋提着两袋从镇上买的热包子，推开那扇绑着铁丝的破旧木门。
院子里的土窑已经熄灭，地上残留着几块昨晚炸裂的石英碎片。
屋内的煤炉正旺，铝水壶发出尖锐的鸣笛声。
高远征穿着那件破翻毛皮袄，正趴在三屉桌上，借助窗外昏暗的晨光，看着那张光栅刻划机图纸。
老花镜架在他的鼻梁上，镜片被他呼出的白气蒙上了一层薄雾。
听见推门声，高远征没有抬头。
“高主任，吃早饭。”韩栋把装包子的塑料袋放在桌角。
高远征拿起桌上的半截铅笔，在图纸边缘重重地点了两下。
“你说这套干涉光路系统，能避开机械短板，直接用光波刻线。
这个思路很大胆，但我昨晚想了一宿，你这个方案有一个致命缺陷。”
老人直起腰，手指敲击着图纸上那块方形分束镜的图标。
“激光穿透这块石英玻璃，不可避免会产生菲涅尔反射损耗。
如果玻璃内部的折射率存在哪怕千万分之一的梯度变化，两束干涉光的相位差就会产生漂移。”
“你预设的条纹间距是一百纳米，相位漂移一旦发生，刻出来的线条全都是弯的。”
高远征盯着韩栋，老人的技术直觉极其毒辣，一语切中激光干涉刻划技术最底层的物理难点。
“小韩，我不管你外面有多少钱，我只认技术。”高远征拍了拍桌子。
“你要我拼上这把老骨头去修炉子烧玻璃，可以。
但你必须向我证明，你这个激光干涉方案在光学原理上绝对可行，如果只是理论上的空中楼阁，我不浪费我最后几年的精力。”
韩栋拉开木椅子坐下。
他拿过那本泛黄的俄文《特种硅酸盐材料熔炼手册》，翻到最后两页空白处。
拔出钢笔，摘下笔帽。
没有迟疑，没有翻阅任何资料。
钢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快速划过。
“激光垂直入射，振幅反射系数公式设定，当极化方向平行于入射面时，Rp等于……”
韩栋一边写，嘴里快速报出参数。
复杂的三角函数、麦克斯韦方程组的边界条件演算，在空白页上迅速铺开。
高远征戴紧老花镜，身体前倾。
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韩栋笔尖流出的符号。
最初他的神情还带着一丝考核的居高临下，三十秒后，这种神情变成了凝重。
一分钟后，老人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
“这里引入折射率的温度系数修正。”韩栋在纸上写下一个偏导数符号。
“结合迈克尔逊干涉原理，双光束干涉的光强分布公式。”
韩栋抬起头，笔尖在cos相位差上画了一个圈。
“高主任，你担心相位漂移，是因为你把环境当成了静态。
在刻划机上加入了闭环的条纹锁定系统，利用光电探测器实时抓取零级衍射光强，反馈给声光调制器。”
“只要你烧出来的玻璃，基础折射率均匀性达到1乘10的负六次方，剩余的微小波段损耗，全部由这套控制算法做高频动态补偿。”
推导结束，两页纸写满了极其严密的数学模型和光路补偿逻辑。
高远征盯着那两页推导过程，足足五分钟没有说话。
老人的大脑正在高速运转，将这些超前的算法模型，与他毕生的光学经验进行撞击。
彻底走通了！
这不仅是可行的方案，这是一条直接跨越六十年代机械工业鸿沟，进入数字化光学控制的捷径！
高远征摘下老花镜，手指颤抖地抚摸着纸面上那些整齐的算式。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面前这个年轻人，眼中只剩下极度的震撼。
这种级别的底物理逻辑，绝不是一个普通的私企老板能信手拈来的。
“启航出资解决全部零配件采购。”韩栋趁势切入核心议题。
“所有修炉、开炉及研发测试费用，启航全额承担。
这块极低应力双折射率玻璃研制成功后，启航与二一七所签订为期十年的长期独家采购合同。”
韩栋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初期协议意向，高主任，二一七所拥有全国最硬核的材料底子。
要靠这些材料，打破外资在高端数控机床上的传感测量封锁。
有了启航的订单，二一七所不仅能活下去，还能重回当年造卫星玻璃的巅峰。”
高远征的手指按在那个信封上。
重回巅峰。
这几个字直接击穿了老人心中压抑了多年的绝望。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闷响，本就破旧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冷风夹杂着几片雪花灌进屋子。
刘学文裹着军大衣大步走进来，脸色铁青。
他身后跟着两名穿着老式作训服的保卫科人员，腰间别着黑色的橡胶棍。
“韩老板，你手伸得太长了！”
刘学文指着桌子上的图纸和算式稿，声音极其严厉。
“二一七所是保密单位，你未经批准，私自接触涉密技术人员，这是在公然挑衅纪律条例！”
刘学文转头看向高远征。
“老高，你都退休三年了，还嫌所里不够乱吗？
随便什么人在外面递张名片，你就敢把所里的老底子往外掏？”
高远征瞬间站起身，一把将韩栋的图纸和推算稿护在身后。
“刘学文！你少拿大帽子压我！”高远征声音洪亮，毫不畏惧，没有半分退缩。
“我是在跟启航谈新材料的研发，当年所里的保密条令是我参与起草的，什么能说什么是废纸，我比你清楚！
这叫技术转化求生存，总比你截留职工采暖款强！”
提到采暖款，刘学文眼角剧烈抽搐了一下。
“把他赶出去！”刘学文对身后的保卫干事下令。
“立刻清理出家属院，所内一切技术资料，一张纸也不准他带走！”
两名保卫干事向前迈出一步，握住了腰间的橡胶棍。
韩栋坐在木椅子上，连姿势都没有改变，他端起桌上那个缺了口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
“刘副所长，你有些过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