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百九十条库存,是留给三大国营重机厂和军工线改造的保命底牌。
民用轻工线,一条也不准用。”
“那顾文斌那边怎么交代?车间里的工人都快被他们逼停工了。”老孙束手无策。
韩栋抬头看了一眼主控屏幕。
八区退火曲线已经降至一百五十度,距离室温出炉,还有三十个小时。
“你亲自去见顾文斌。”韩栋对着电话说道。
“告诉他,让他把心放在肚子里,江浙商会的产能我启航保了。
让总装车间继续生产机床机械部分,把所有机器推到测试区等配件。”
“等多久?”老孙问。
“再撑十五天。”韩栋说出期限。
“十五天后,我给他发装配着国产光栅尺的天工机床,精度只会比海德汉高。”
电话那头陷入沉默。
老孙是懂技术的,他完全不相信目前国内有人能造出这种级别的高精度传感器。
但他了解韩栋,启航的掌舵人从来不许空头支票。
“我明白了韩总,我拿命去顶这十五天。”电话挂断。
高远征坐在旁边,听到了全部对话,他看着韩栋。
“外头卡脖子卡到大动脉了?”高远征问。
“他们想收网了。”韩栋把电话收起。
“外资认定我们没有能力突破基础材料学,他们在等停工退款,看着千厂计划的信誉破产。
高主任,我们没有退路。”
高远征站起身,走到主控屏幕前。
此时,屏幕上的八区最大温差,锁定在正负零点零三度。
这是一个在这个时代完全不可理喻的数据。
“他们等不到的。”高远征盯着屏幕,双手背在身后。
时间推移,第四天上午十点。
退火时间走满八十个小时。
六号车间内,所有老技术员全部到齐。
陆佳杰也站在韩栋身后。
主控屏幕显示,炉内中心温度,三十度。
“降温程序结束。”韩栋按下主电源终止键。
盘古微控板卡的指示灯全部熄灭,风扇停转,整个车间彻底安静下来。
高远征走到侧舱门前,陈立德递过扳手。
八个固定螺栓被卸下,厚重的铁门发出一声闷响后被彻底拉开。
充气破坏真空后,陈立德操纵长柄夹具,探入炉腔。
他稳稳地夹住那个历经八十小时煎熬的石墨坩埚,将其缓缓拖出。
坩埚落在操作台的隔热垫上。
不需要强光手电去照。
坩埚中心的那个圆形石英坯体,在车间顶部普通白炽灯的照射下,呈现出绝对纯净的冰蓝色透明质感。
它安静地躺在那里,表面没有任何反光的杂质,就像一块切割好的虚空。
连一点细微的毛边都没有。
高远征双手剧烈颤抖。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细长的管状物,那是一支军工级别的氦氖激光笔。
他按下开关。
一道极其锐利的红色激光束,直射向石英坯体的侧面。
红光射入玻璃内部。
没有任何发散,没有任何光晕,没有任何折射产生的微观条纹。
这束红光以绝对笔直、霸道的姿态,直接穿透了这块厚达十五厘米的高纯石英,射在了操作台对面的黑色墙壁上。
墙壁上,留下了一个极其圆润、边缘清晰的红色光斑。
没有任何散射造成的毛边。
光路在玻璃内部,甚至达到了肉眼隐形的效果。
这证明玻璃内部的密度完全一致,没有哪怕一丁点的杂质或密度梯度变化阻碍光子前行。
“去拿迈克尔逊干涉仪。”高远征颤声说道。
陈立德立刻转身,从防尘柜里抱出一台沉重的黑色光学仪器。
高远征戴上手套,将石英坯体取出,放入干涉仪的测试平台上,他将眼睛贴上目镜。
仪器启动,两条干涉光束射出。
车间内无人出声,皆是屏息看着眼前将要发生的奇迹。
一分钟,两分钟。
高远征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突然,高远征猛地直起身。
他后退两步,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后方的钢管凳上。
老人的胸口剧烈起伏,眼泪瞬间涌出眼眶,顺着满是皱纹和煤灰的脸颊无声滚落。
他没有哭出声,但整个人在疯狂地颤抖。
陈立德急了,自己凑到目镜前看了一眼数据仪表。
他看完之后,整个人僵在原地。
“多少?”韩栋开口,语气平静。
陈立德转过头,看着韩栋,眼神中满是狂热与惊悚。
“二……乘以十的负七次方。”陈立德报出读数。
十的负七次方!
这不仅达到了韩栋要求的优于十的负六次方的设计标准。
这是超额完成了五倍!
这是1995年,全世界人类能从二氧化硅材料中提取出的最纯粹、最无暇的物理结晶!
西方资本认为华夏三十年内造不出来的东西,在一群被遗忘的戈壁滩老头,和一套后世降维打击的工业级数字代码的混合爆改下,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圆盘。
高远征坐在凳子上,双手捂住脸。
“四十年了!”老人闷声哭泣。
“这块料,比当年送上天的还要好!”
他在生命的余晖中,亲手粉碎了物理界限。
韩栋走到操作台前,低头看着那块完美的冰蓝色石英。
这就是光栅刻划机的心脏。
有了它,激光干涉系统的光路就有了绝对直线的基准。
他拿起旁边的一块干净绒布,将石英坯体包裹起来,装入随身携带的防震铝合金箱。
“老陈,高主任的情绪交给你平复。”
韩栋合上箱盖,扣下金属卡扣。
他转头看向陆佳杰。
“定最近的航班,这块玻璃立刻空运回研发中心精密光学组。”韩栋下达指令。
“通知李辉,十五天内,我要看到以这块玻璃为分光基准的,第一台国产激光干涉光栅刻划机样机落地运行。”
韩栋提起铝合金箱,大步向车间大门走去。
冷风卷着雪花吹进来,打在他的大衣上。
“告诉那些还在观望的客户,从今天开始,外资的规矩到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