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博览中心,C区中央展厅。
这里拥有最高挑的空间与最明亮的无影灯阵,西门子与海德汉的联合展台占地超过五百平米。
一台台涂装着经典冷灰色调的五轴联动加工中心排列整齐。
外围被三层警戒线隔离,上百名挂着不同国家媒体牌的记者端着摄像机,镜头全部对准展台。
科赫端着一杯香槟,站在迪特尔身侧。
井上健次与渡边秀明站在另一边,四大外资巨头高管并排而立。
“各位媒体朋友,西门子与海德汉今日正式发布欧洲精密制造同盟规范。”迪特尔面对镜头说道。
“这是目前全球最高效的数控机床底层协议,我们将以此树立亚洲高端制造业的安全标准。”
闪光灯频闪。
相比C区的喧嚣,F区最边缘的消防通道口,安静得只剩下空调排风管道的声音。
这里没有聚光灯,没有红地毯,只有水泥地面。
十台天工五轴加工中心并排摆放,外壳喷涂着深蓝色的工业防锈漆。
机床没有任何工控面板,只连接着一根粗壮的黑色基站数据线,数据线顺着墙壁延伸至天花板上的临时通信节点。
机床前方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台厚重的工业笔记本电脑,和一台显像管显示器。
韩栋拉开一张折叠椅坐下。
他穿着深灰色西装,目光停留在电脑屏幕上滚动的代码行。
李辉与陆佳杰站在桌旁,两人神情紧绷。
顾文斌带着十几名江浙厂长站在机床侧面,他们看着空荡荡的过道,焦躁地搓着手。
“开展三个小时,一个老外采购商都没过来。”顾文斌探头看了一眼远处的C区。
“韩总,位置太偏了,连引导路标都被主办方撤了,我们带了支票本来撑场面,但没有外商看到天工机床的精度,这参展费白交了。”
韩栋没有看顾文斌,目光直视前方过道拐角。
“不用找外商。”韩栋声音极低。
“他们会把整个展会的所有镜头,全部推到这张桌子前面。”
一阵杂乱密集的脚步声从过道拐角处传来。
科赫走在最前方,身后跟着六名西装革履的欧洲法务代表。
井上健次手里捏着一份盖着红印的文件,紧随其后。
再往后,是七十多名端着长枪短炮的国内外记者,主办方的几名高管满头大汗地跑在两侧。
黑压压的人群直接堵死了消防通道。
闪光灯的强光瞬间撕裂了F区的昏暗。
顾文斌和那些江浙厂长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被这股极其狂妄的阵势压住了呼吸。
韩栋坐在折叠椅上,身体后仰,双手交叉放在大腿上。
科赫停在折叠桌前三米处,他扫了一眼那十台没有操作面板的机床,眼角挑动了一下,随后直视韩栋。
“韩栋先生。”科赫抬起下巴。
“在燕京的会议室里,你用破坏性的黑客手段赢了一局,但在国际商业秩序中,规则永远由掌握核心技术的一方制定。”
科赫转头看向井上健次。
井上健次立刻上前一步,将手中那份盖着红印的文件直接拍在折叠桌上。
“这是日内瓦国际知识产权法庭,以及华夏沪上商务局联合下发的侵权禁令协查通知书!”
井上健次大声说道,刻意让后方的录音笔收录每一个字。
“发那科技术安全部进行过数据比对,贵公司近期装配的机床主控系统,其底层的PID伺服电机反馈代码,与发那科的独家加密算法波形高度重合!”
后方的媒体群体爆发出密集的快门声。
数码相机红灯闪烁,将这份盖有双重公章的禁令定格。
这是一场毫不掩饰的当众处刑。
“发那科正式指控启航集团窃取核心商业机密。”科赫接回话语权,目光逼视韩栋。
“韩栋先生,根据展会管理条例,这十台涉嫌抄袭的设备必须立刻封存断电,接受国际法务团队的底层代码审计。
任何强行开机展示的行为,将被视为抗拒法律审查。”
这种用国际大义包装的纯粹掠夺,让众人极度反胃。
明明是井上健次自己拿算法换市场份额,现在反咬一口定性为窃取。
“韩总。”主办方的一名副总擦着汗凑上前,语气卑微但仍保持着强硬。
“事情闹得太大了,为了展会形象,请您配合拔掉这十台机床的电源,我们安保人员马上拉封锁线。”
两名穿着制服的安保拿着黄色封锁带走上前。
现场所有声音静止。
中外两方的目光,全部聚焦在折叠椅上的那个年轻男人身上。
服软认罚,启航的品牌信誉彻底破产,千厂计划名存实亡。
强行抗法,这顶破坏国际商业规则的帽子足以让所有海外市场对启航永久关门。
韩栋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完全无视那两名靠近的安保。
他伸出右手,越过那份禁令文件,按在了工业笔记本键盘的回车键上。
“科赫,你对华夏技术的认知,永远停留在扒你们二手代码的阶段。”
韩栋盯着科赫的眼睛。
“今天在这个角落里,我教教你们这群跨国高管,什么叫新纪元的数字算力。”
韩栋手指下压,回车键发出清脆的机械声。
“嗡!”
原本死寂的十台天工五轴加工中心,机身同时发出极度深沉的低频震荡。
十台机床的主轴电机,在同一秒内接通高压三相电,切削液喷洒系统同步开启,冷却白雾瞬间充满加工舱室。
没有任何工人操控,没有任何数控面板输入代码,甚至没有机床常规开机时的自检等待音。
它们却突然活了。
两名靠近的安保,被设备突然爆出的气流声吓得连退数步,撞在后方的记者身上。
科赫眼孔猛缩,盯着那些正在自动降下刀库,完成自动换刀动作的机床。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物理界面的操作源头,但他只看到了那根连接着天花板节点的基站数据线。
“制止他!他这是在毁灭证据!”
井上健次大吼,转头指使法务人员上前拔线。
“谁敢碰那根线,就是切断重型航空军工件的加工序列!”韩栋厉声喝道。
陆佳杰与李辉直接横跨一步,用身体挡在机床与法务团队之间。
顾文斌等一众厂长也被激起了血性,七八个魁梧的汉子直接肩并肩站成一排,形成一堵人墙。
“航空军工件?”
科赫拦住想要硬闯的法务,目光扫过韩栋面前的显示屏。
“这里是展会现场,你没有导入任何实体验证图纸。
没有G代码输入,你的机床凭什么动作?这种花哨的空转演示,掩盖不了你们抄袭PID底层逻辑的事实!”
“睁开你的眼睛看清楚屏幕。”韩栋将显像管显示器直接转向人群。
显示器上,没有传统的代码界面,整个屏幕被分割成两块区域。
左边区域,是一组极其复杂的三维动态模型。
那是一个带有变曲率叶栅的涡轮发动机齿轮部件,无数个代表走刀路径的绿色光点在三维模型上飞速游走。
右边区域,是一个闪烁着红光的实时通信界面。
界面顶端显示着:玄武骨干网直连启航深市地下二层柔性生产线监控节点。
并发指令数:120000次/秒。
“这套主轴走刀指令,根本不在沪上。”韩栋手指敲击着桌面。
“在深市地下两层车间内,启航的工程师刚刚按下了发送键。
所有坐标系数据,通过你们最看不起的华夏底层通信基站,跨越两千三百公里距离,直接注入这十台机床的伺服驱动模块。”
全场哗然。
数名西方科技记者,不可置信地冲到警戒线最前方拼命拍摄着数据。
1995年,跨越两千公里的宽带级工业无损控制!
这完全违背了当时欧洲工控学界的物理常识。
距离带来的丢包率和时延,足够让任何微米级机床直接撞毁主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