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论会是,设备老化导致了一次意外的温度失控,是硬件可靠性问题,不是外部入侵。”
“这样一来,启航会更换传感器,重新标定温度,然后认为问题已经解决。”
科赫补完最后一环。
“但真正的远程通道,依然静默地存在于底层ROM中,随时可以第二次触发。”
“这就是我要的方案。”那个声音说。
“管制清单放在台面上,让华夏的官方机构去抗议、去交涉、去找替代供应商。
他们会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材料断供这个明面上的威胁,没有人会怀疑在设备里,埋着一颗随时可以引爆的地雷。”
理查德合上笔记本,将钢笔插回胸袋。
“维也纳会议的管制清单草案,我在两周内完成最终评审,确保四个子条目全部通过。”理查德说。
“同步会通过行业协会的内部通报,向巴斯夫和ISP的出口合规部门发送预警函,冻结他们在亚太区的高纯羰基铁粉现货库存划拨。”
“道格拉斯。”电话里的声音叫了第二个名字。
“在。”道格拉斯应答。
“LPCVD-4200的远程接入通道,你什么时候能完成验证?”
道格拉斯想了几秒。
“我需要调出设备的出厂序列号,比对固件版本。
如果科赫能提供序列号,我的团队三天内,可以在实验室里用同型号设备模拟一次完整的远程接入、参数修改、日志伪造全流程。”
“序列号我会搞定。”科赫从说道。
那份设备清单是他在华夏最后几周,通过一个二级线人拿到的,信息残缺但几组关键编号他记得。
“1991年第三季度出厂批次。”
道格拉斯记下来。
“科赫。”电话里的声音第三次叫他。
“方案的时间表,由你来定,你对韩栋的行为模式最熟悉,你来判断什么时候按下那个按钮的效果最大。”
科赫感到一种奇异的感觉在胸腔里升起。
这不是兴奋,也不是恐惧。
更接近于被极度重视之后产生的清晰感。
在西门子的最后几个月,他的每一份分析报告都被迪特尔扔进碎纸机。
现在,大洋彼岸一个连名字都不透露的人,把一整条打击链的核心节点交到了他手上。
“我需要持续的情报输入。”科赫压下胸腔里的那股热流,冷静地提出条件。
“启航的设备清单不是一成不变的,韩栋随时可能更换设备,或者对现有设备进行固件重刷。
我需要有人在华夏持续监控,启航半导体基地的物流和采购动态。”
“这方面的资源,威廉会配合你。”电话里回答。
“北美在华夏的外围商务情报网络,有七个活跃节点,其中三个可以覆盖启航主要的供应商体系。”
威廉点了点头,表示确认。
科赫看着桌面上自己画的那张光路图。
韩栋的脸在他脑海里浮现。
“还有一件事。”科赫抬起头。
“触发时机的选择,我有一个初步判断。”
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过来。
“不能在启航遭受材料断供打击的时候触发。”科赫说。
“如果瓦森纳禁令刚生效,启航的产线就同时出现良品率崩溃,韩栋那种人会立刻把两件事联系起来。
他会怀疑外部干预,然后对所有在用设备进行地毯式排查。”
道格拉斯皱眉:“那应该选什么时候?”
“要等他扛过材料断供的第一阶段。”科赫的语速放慢了。
“等启航用土办法解决了羰基铁粉的替代问题,他们的磁流变抛光机样机投入使用,等韩栋以为自己又一次突围成功,开始全力扩产的那个时间节点的时候。”
科赫重拾信心。
“在韩栋最松懈、最自信、产能即将放量的那个瞬间,让整条线突然停摆。”
“那个时候,韩栋的第一反应会是新设备不成熟,新工艺出了问题。
他会把注意力集中在自产的抛光液和新造的光学元件上,逐一排查自己的环节。”
“而不是去怀疑一台已经稳定运行了两年的旧设备。”
道格拉斯用右手大拇指,摩挲着麻省理工校友戒指的内圈,那是他极度认可一个方案时的下意识动作。
“这个人确实值得三十万美金的打捞费。”道格拉斯对着电话扬声器说。
电话里的声音没有回应这句评价。
“方案代号定为暗门。”那个声音下达了最终指令。
“瓦森纳管制清单是明刀,道格拉斯的远程触发通道是暗门。
明刀迟滞,暗门致命。
两者的时间窗口由科赫统一调度,任何触发行动,必须经我本人确认。”
“清楚。”道格拉斯、理查德和威廉几乎同时回应。
科赫没有说话,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科赫先生,你现在代表的不是任何一家企业。
你身后站着的,是一整套运转了五十年的工业秩序。”
“韩栋想在这套秩序之外,建他的帝国,那是他的自由。
但帝国的地基里埋着我们的管道,什么时候拧开阀门,我说了算。”
电话挂断。
扬声器里重归安静,发出电流底噪。
道格拉斯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科赫,明天上午九点,我的人会把LPCVD-4200第三代主板的完整固件文档送到你手上。”
道格拉斯拿起公文包。
“你有七十二小时,画出一份你认为最合理的路径图。
从远程接入、到参数修改、到日志伪造、到完美退出,每个步骤的操作细节和风险评估。”
道格拉斯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科赫一眼。
“你在伊萨尔河畔犹豫的那几分钟,如果真的跳下去了,那这场棋局里就少了一颗最关键的棋子。”
道格拉斯推门离开。
理查德无声地收拾完文件,礼貌地向科赫点了点头,也走出了会议室。
房间里只剩下科赫和威廉。
威廉从桌上的烟灰缸里捻灭了一截没抽完的雪茄。
“住的地方已经安排好了。”威廉把一张酒店房卡推到科赫面前。
“曼哈顿中城,四十三楼,窗户朝东,早上能看到东河上的日出。”
科赫接过房卡,握在手心里。
“威廉。”科赫有些犹豫的问道。
“刚才电话里那个人,是谁?”
威廉站起身,拍了拍裤腿。
“不该问的事情,就不要问。”
威廉的语气没有威胁的意味,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你只需要知道,他盯上的对手,从来没有第二种结局。”
威廉走向大门,拉开门的瞬间,他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消防示意图,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话。
“好好睡一觉,科赫。
明天开始,你就不再是一个被扔掉的废人了,你是一把刀。”
门关上。
科赫独自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
日光灯管的白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固定在椅背后方的墙壁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画的那张光路图。
韩栋的名字在他脑中反复回荡。
那个年轻人,现在大概正在燕京的某个会议室里,对着世界地图画进攻箭头。
他可能正在催促材料所加紧攻关抛光液,可能正在推演超算中心的扩容方案。
科赫折起那张光路图,塞进西装内袋。
他站起身,拿起酒店房卡,走出会议室,走进曼哈顿冬夜的冷风中。
东河方向,远处的布鲁克林大桥上车流的灯光,连成一条断续的亮线。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韩栋在沪上展会上说过一句话:“规矩,我来定。”
科赫把风衣领子竖起来,挡住灌进脖子的冷风。
“韩栋。”他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你定你的规矩,但规矩再硬,也硬不过秩序。”
他抬脚走进夜色。
远处曼哈顿的天际线矗立在黑暗中。
千万扇发光的窗户背后,有人在交易,有人在算计,有人在签署足以改写一整个产业格局的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