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下一家。”李辉对司机说道。
“把那七家拿了样品被降级的厂全部跑一遍,今天晚上,我要把准备好的终端全部发出去。”
深夜,燕京启航大厦。
地下二层的超算中心主控室内,一排排黑色的服务器机柜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制冷系统的冷风在通道内循环。
陆佳杰站在监控屏幕前,屏幕上是一幅东南亚地图。
槟城自由贸易工业区的位置,除了此前联合精密那一个闪烁的绿色光点外,突然亮起了第二个光点。
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
光点不断增加。
陆佳杰端着咖啡杯,看着那些不断亮起的连接信号,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报告节点接入情况。”陆佳杰对坐在操作台前的网络工程师说道。
“燕京时间凌晨三点二十分,槟城地区新增激活的玄武外挂终端数量为五台,设备握手协议全部通过,通信链路稳定。”
工程师看着滚动的数据流汇报。
“当前正在进行第一次环境标定和底层数据读取。”
陆佳杰转身走到另一台电脑前。
这五台终端,连接的是五台分属不同工厂的发那科和三菱老旧机床。
它们没有高精度的天目光栅尺,也没有先进的盘古主板。
但在它们接入玄武网络的那一刻起,这些日系硬件,就沦为了启航采集前线生产数据的触角。
“把它们传回来的切削力矩数据进行清洗,对比启航材料实验室里的钨钢刀片理论参数。”陆佳杰下令。
“建立第一批针对东南亚高湿热环境的材料磨损数学模型。”
随着指令下发,三万颗QX芯片组成的超算矩阵开始全速运转。
庞大的算力如同无形的巨兽,顺着越洋中继,悄无声息地探入几千公里外的那座热带岛屿。
韩栋在改变制造的逻辑。
以前是机床决定能切出什么零件,现在是算法教机床怎么切出零件。
第二天上午十点。
马来西亚槟城,发那科亚洲区驻地。
松本一郎坐在宽大的真皮办公椅上,办公桌上放着一杯刚泡好的日式煎茶。
他在等待。
按照他的推演,今天上午就会有撑不住的中小代工厂老板跑来求情。
这些人会带着现金,签下保证书,发誓不再接触启航的任何人员和产品。
门被突然推开。
松本的助理冲进办公室,脸色苍白,领带歪斜。
“松本先生!出事了!”助理恐慌的模样,让松本一郎皱起眉头。
“慌什么,是永兴的黄老板来了,还是五金的李厂长来了?”
“都没来。”助理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
“昨天被降级为C级的十七家工厂,有七家今天早上直接撕毁了和我们的耗材采购年度框架协议。”
松本一郎愣住了。
“他们哪来的刀片开工?”松本质问。
助理拿出一份刚刚通过内线搞到的传真复印件,放在松本面前。
“启航推出了一个叫东南亚产业信用联盟的东西,他们直接给了所有被降级的工厂九十天的免息账期!而且……”
助理咽了一口唾沫。
松本一郎抢过复印件,目光快速扫过文件上的文字。
当他看到附带条款中,加装玄武数据采集终端盒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作为发那科的业务总监,松本一郎具备足够的专业素养,他立刻明白了韩栋这一手的真正目的。
“他们这是在架空我们的机器……”松本一郎拿着纸的手开始颤抖。
“启航根本不在乎卖耗材的钱,他们是在用资本砸出一条获取底层生产数据的通道,他们要接管所有工厂的生产指挥权!”
日系的护城河是硬件封闭体系。
买了他们的机床,就必须用他们的控制系统和保养服务。
但韩栋的做法,是直接在硬件外层包了一张巨大的数字网。
老机床继续用,但生产指令和优化方案全由启航提供。
这样下去,客户对发那科的品牌忠诚度会迅速瓦解,他们只会认准那个能帮他们降低成本,提高效率的玄武终端。
等到下一轮机床换代周期到来时,这些工厂会毫不犹豫地,全部换成搭载盘古系统的天工机床。
因为他们已经离不开启航的生态了!
“八嘎!”
松本一郎将手里的复印件揉成一团,狠狠地砸在办公桌上,茶杯被震倒,滚烫的煎茶流了一桌。
他精心策划的信用评级断供战术,不仅没有把启航逼退,反而帮韩栋筛选出了第一批死忠客户,成了启航生态扩张的最佳催化剂。
“立刻去陈氏兄弟贸易公司!让他们停止降级!停止所有强硬制裁!”
松本一郎对着助理大吼。
“恢复那些工厂的账期!”
“来不及了……”助理面如死灰。
“刚才陈氏兄弟的老板打电话来,今天早上,又有十几家原本在观望的工厂,主动联系了启航在槟城的办事处。
他们宁愿放弃日系的渠道,也想拿到启航的终端盒子和免费试用耗材。”
松本一郎瘫坐在椅子上。
防线崩溃了。
在绝对的价格优势和降维的技术碾压面前,基于传统商业威逼利诱建立起来的壁垒,就像纸糊的一样脆弱。
在东南亚市场上,正面商业阻击已经彻底失败。
韩栋重建的平行工业网络已经扎下了根。
松本一郎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能力处理这个层面的失控。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拨通了东京总部。
电话响了五声后被接起,听筒里传来井上健次低沉的声音。
“松本,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井上问道。
松本一郎额头上渗出冷汗。
“井上总执行官,我们在槟城的封锁线被击穿了。”松本一郎低着头,对着话筒汇报警情。
“启航利用我们的信用评级制度,反向捆绑了当地的代工厂。
他们不仅全面接管了耗材供应,还开始在我们的存量机床内部强制植入数据采集终端,玄武协议正在实现物理层面上的扩散。”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的让人感到压抑。
“松本,你是个废物。”井上的声音极其平静,却让人毛骨悚然。
松本一郎没有反驳,他紧紧握着话筒。
“他们强推玄武协议终端,说明韩栋对算力的应用已经超出了我们的预判。”井上在电话里继续说道。
“这件事已经超出了纯粹的商业竞争范畴,如果任由这种生态在亚洲蔓延开来,日本机械工业的控制权将在十年内彻底丧失。”
“我该怎么做?请总部指示!”松本一郎急忙请示。
“什么都不用做。”井上说道。
“退出现场对抗,停止一切针对启航驻点的挑衅行为。”
松本一郎愕然。
“井上先生,我们就这样放弃马来西亚市场吗?”
“谁说要放弃?”井上冷笑了一声。
“在商业和技术末端拦不住他,那就从最基础的物理源头掐死他,韩栋铺开的局越大,对核心元器件的需求就越高。”
井上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周围的环境。
“瓦森纳协定的最新修订草案,已经在维也纳秘密通过了,这原本只是北美的计划,但我已经代表财阀联合体,与理查德·克莱恩达成了共识。”
松本一郎心跳加速,他隐约猜到了高层的动作。
“三十天内。”井上的声音冷酷无情。
“针对特种光刻胶基材、磁流变抛光液原料的高级别出口管制将全面生效。
与此同时,一个被植入在华夏半导体核心产线里的远程后门,将在他们扩产最关键的节点被激活。”
松本一郎咽了一下口水。
“等韩栋发现他的工厂里,生产不出一颗合格的QX芯片时,他的玄武网络就会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所有铺设出去的终端盒将全部断开连接,到那时,这些代工厂依然要跪着回到我们的体系里。”
“明白!”
松本一郎鞠躬应答,哪怕对方根本看不见。
电话挂断。
松本一郎听着忙音,看着窗外槟城刺眼的阳光。
战争没有结束。
底层的暗流已经汇聚成致命的漩涡,直指东方那个庞大工业帝国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