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行业容错率极低,一个批次的公差超标,不是赔钱的问题,是直接从供应商名录里除名。”
陈志远端着茶杯,看着李辉。
“三菱的维保合同下个月到期,我去你们的观摩会,一天之内消息就会传到松本一郎耳朵里。
合同到期不续签是一回事,因为公开站启航的队,而被三菱主动拉黑是另一回事。”
“你怕的不是丢六万块维保费。”李辉听明白了。
“你怕的是在启航的技术还没有被充分验证之前,先把旧的退路断了。”
陈志远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默认。
李辉从裤兜里掏出那叠空白A4纸,在茶桌上铺开一张,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段话。
陈志远低头看过去。
纸上写着:
“本人李辉,启航集团驻东南亚商务代表,个人担保如下:
观摩会现场,若启航天工五号加工中心的实测定位精度高于0.003毫米,重复定位精度高于0.001毫米(即未达到承诺的0.0005毫米级别),本人承担以下责任:
一、全额赔偿陈志远先生往返差旅及一日停工损失。
二、退还此前提供的全部样品刀片及切削液。
三、本人自愿辞去启航集团驻东南亚商务代表一职。”
陈志远盯着最后一条,瞳孔轻微收缩。
辞职。
不是罚钱,是辞职。
一个商务代表用自己的职位,给一个不确定会不会成为客户的工厂老板做担保,这种事在东南亚几十年的商业史上,陈志远没见过。
“你用自己的饭碗做赌注?”陈志远抬头。
“陈老板,你做了八年汽车零部件,你最看重的是什么?”
李辉没有回答问题,而是反问。
“稳定。”陈志远几乎不假思索。
“我能给你的稳定,就是我把自己押上去。”李辉指着那张纸。
“你来观摩会,如果机器不行,我承担后果,你不损失任何东西,但如果机器的数据比我写的还好,你就知道接下来该怎么选了。”
排洪沟渠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水声哗哗地灌进耳朵。
陈志远拿起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工装胸口的口袋里。
他知道对方的自信不是空穴来风。
“后天上午九点半,我准时到。”
李辉站起来,伸出手。
陈志远的手上还有油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了上去。
“我的车间里有一台三菱的主轴偶尔会发出高频啸叫,每次开到八千转以上就响,维保的人来看了两次都说正常。”陈志远说。
“你把机台编号和主轴运转时长告诉我。”李辉拿出笔记本。
“我让燕京那边跑一下盘古的故障预测模型,明天下午之前给你初步诊断意见。”
陈志远报了一串数字,李辉一笔一画记下来。
走出乔治城精密冲压的厂门,李辉坐进面包车,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他把头靠在方向盘上,闭了几秒眼。
他不是韩栋。
韩栋在燕京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整个东南亚的地图,标记着几百个红圈和箭头,调配着几十亿的资金和数万人的团队。
而他在这间铁皮厂房里,用一张A4纸和一支笔,去换一个厂长的信任。
天快黑了,雨还没停。
李辉发动引擎,拨通燕京总部的电话。
“韩总,陈志远拿下了。”
“陈志远是做什么的?”
“精密冲压,汽车零部件出口,年营收八百万美金,产线上四台三菱卧加。”
“他有多少个下游客户?”
李辉翻开笔记本上之前调查的资料。
“三个稳定欧洲客户,两个日本客户,一个本地装配厂,博世的二级供应商链条里的,还有一家是法国法雷奥的东南亚配套。”
“法雷奥。”韩栋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
“李辉,陈志远这种人比联合精密的林耀荣更重要。”
韩栋的语气变了,切换到了战略部署的频率。
“林耀荣是华人商会的招牌,他站出来是因为日系逼得他没退路,但陈志远是主动做了判断之后才来的。”
“这种人一旦转过来,忠诚度极高,而且他的客户结构有博世、法雷奥,都是欧洲汽车工业的核心节点。
如果陈志远的工厂全面切换启航供应链,他出去的每一批零件上,都会印着启航的技术痕迹。”
李辉明白韩栋的意思。
陈志远不只是一个客户,他是启航打入欧洲汽车供应链的跳板。
“观摩会之后,你安排单独跟他谈一次。”韩栋交代。
“不要急着推机床,先把他的三菱设备全部接上玄武终端,帮他把产品合格率拉高两个百分点。
等他尝到甜头之后,换机床的事不用你开口,他自己会提。”
“明白韩总。”
槟城的夜来得很快,晚上六点多,天已经全黑了。
李辉在驻点的办公桌上摊开地图,把今天走访的结果用红笔更新上去。
陈志远的厂区位置被画了一个实心圆点,旁边标注已确认。
手机响了,是林耀荣。
“李总,出问题了。”林耀荣低沉的说道。
“怎么了林总。”
“刚才半小时内,连续接到三个厂长的电话,取消参加观摩会。”
李辉的手停在地图上。
“哪三家?”
“C区的合兴模具、D区的永利五金、还有B区的胜达机械。
理由都不一样,出差、设备故障、家里有事,但半小时内三个人同时打电话告假,你信吗?”
李辉不信。
“我让商会的人去打听了。”林耀荣语速加快。
“陈氏兄弟今天下午派人挨家挨户送了一封信,凡是出席启航观摩会的工厂,其名下所有日系设备的年度维保合同自动视为放弃续签,后果自负。”
松本一郎在最后关头下了狠手,维保合同对中小工厂的意义不亚于设备本身。
没有维保,三菱和发那科的机床一旦出故障,当地没有任何第三方有资质拆主轴、换丝杠。
“有几家收到信?”
“我能确认的至少有二十多家。”林耀荣做出判断。
“今晚可能还会有人打电话退出。”
李辉深吸了一口气。
“林总,你先别急。”
“我不急?”林耀荣的声音骤然提高。
“两百份请柬我亲手发出去的!到时候车间里空空荡荡坐着几十个人,日系的线人站在对面拍照发回东京,观摩会开成了笑话会!
这个消息传出去,我在整个北马的脸面就彻底没了!”
李辉等林耀荣把火发完,才开口。
“林总,那些厂长为什么来?”
林耀荣被这个问题噎了一下。
“他们来不是因为你的面子,也不是因为我的邀请。”李辉的语速慢下来。
“他们来是因为利益,三菱的刀片一年换几百片,每片多少钱他们清楚,发那科的维保费涨了多少他们也清楚。
这些人想知道有没有更便宜更好用的替代方案,这是利益驱动,不是人情驱动。”
“那你说怎么办?”
李辉想了三秒钟。
“松本一郎用恐惧来吓退他们,你就用利益把他们拉回来。
恐惧是短效的,利益是长效的。
那些犹豫的厂长,怕的不是去观摩会,怕的是去了之后什么也没看到,白白得罪了日本人。
如果他们提前就知道观摩会上能看到什么的话,就好办很多。”
“你想让我提前公布数据?”林耀荣反应极快。
“对。”李辉点头。
“把你上周在车间里做的启航刀片,对比三菱的实测数据,通过商会的渠道,发给整个槟城工业区的每一家工厂。
不是私下发,是公开发。
寿命三倍,成本四分之一,白纸黑字,用你的厂名和签章,他们自然能够算清其中利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