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沉默了。
林耀荣在算账。
他今年五十三岁了，在槟城做了二十年制造业。
跟日本人打了二十年的交道，付了二十年的高价耗材费，受了二十年的夹板气。
他太清楚那些同行的心思了。
在小便宜面前，人会犹豫。
在大便宜面前，人连犹豫的资格都没有。
寿命三倍，成本四分之一。
这两个数字只要砸出去，槟城三百家代工厂的成本核算表会在一夜之间重写。
到那时候，去不去观摩会不是面子问题，是他们自己扛不扛得住同行的眼光问题。
你不去？你隔壁的厂去了，拿到了便宜三成的耗材合同，你的报价就比他高三成。
三个月后你的客户就是他的客户。
“行。”林耀荣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明天上午，我亲自写通报，盖我联合精密和槟城华人工业商会两个章，传真发到每一家工厂的老板桌上。”
“标题我帮你起。”李辉说。
“什么标题？”
“《联合精密特种刀具对比实测报告，诚邀各界厂长现场验证》。”
“太文绉绉了。”林耀荣冷哼了一声。
“改成《寿命三倍，成本四分之一，你来不来？》”
李辉笑了。
这个五十三岁的老头，终于不再是被动挨打的受害者了。
挂断电话后，李辉没有休息，他走到陆佳杰的工作台前。
“陆总，备用链路通了没有？”
陆佳杰点了点头。
“刚通，L波段锁星成功，往返延迟847毫秒，比主链路慢了将近一倍，但信号稳定度反过来更高。
刚才人工制造了一次主链路中断模拟，盘古主板在两百八十毫秒内完成热切换，本地缓存指令无缝衔接，走刀轨迹没有丝毫抖动。”
“燕京那边的三套程序都测过了？”
“铝合金涡轮叶片的程序传输测试通过，远程下发耗时1.1秒，主板接收校验正常。”陆佳杰合上笔记本。
“钛合金和SKD11的程序还没跑，我打算今天晚上通宵全部过一遍。”
“还需要注意一个问题。”李辉从口袋里掏出记事本。
“有个叫陈志远的厂长，他的三菱卧加主轴在八千转以上会出现高频啸叫，帮他跑一下盘古的故障预测模型。”
陆佳杰接过记事本，扫了一眼上面记录的设备编号和运转时长。
“三菱MH-50？”陆佳杰皱眉。
“这台设备我手里没有工况数据库，光凭转速和时长做预测精度有限。”
“能给个初步方向就行。”
“行。”陆佳杰拿起笔在记事本上画了一条线。
“八千转以上啸叫，大概率是主轴前轴承保持架磨损，钢球间隙增大后在高速旋转时产生共振。
三菱的维保人员说正常，是因为他们只检测了振动幅值，没有做频谱分析。
如果我有他的振动传感器原始波形数据，跑一遍FFT变换就能确认。”
“他没有振动传感器。”
“那就让他明天把机器开到八千转，用手机录十秒钟的声音发过来。”陆佳杰说。
“我对着声音信号做粗略的频谱分析，虽然不如专业传感器精确，但能判断大方向。”
李辉把这个方案记下来，准备明天联系陈志远。
夜深了。
工业区的路灯，在雨雾中发出模糊的橘黄色光晕。
李辉坐在车间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面前漆黑的厂区道路。
远处隐约能看到出口处的岗亭灯光，和偶尔驶过的重型卡车的车灯。
他掏出手机翻了一下通讯记录。
今天打出去四十七个电话，接了三十一个，拜访了连陈志远在内四家工厂，剩下的大部分是确认已有客户的出席意向和物流协调。
手机屏幕闪了一下，来了一条短信。
是永兴五金的黄老板发来的。
“李总，我上完人了，你的刀片切了两百件SKD11模芯，刀尖无异常磨损。
机器上的那个黑盒子也在跑，屏幕上的数据我看不太懂，但感觉这东西比我厂里最好的电气工程师都聪明，明天的观摩会我第一个到。”
李辉看着这条短信，把手机揣回兜里。
第二天上午九点。
林耀荣的传真机开始工作。
一份盖着联合精密公章和槟城华人工业商会公章的技术通报，开始向工业区内所有在册企业的传真号码逐一发送。
通报标题用加粗大号字体印刷：
《实测数据公开，启航等离子涂层钨钢刀片vs三菱VP15TF对比报告》。
正文没有任何修饰性文字。
第一行：测试材料SKD11冷作模具钢，硬度HRC60。
第二行：测试参数主轴转速12000rpm，进给速度600mm/min，切削深度0.5mm。
第三行：三菱VP15TF后刀面磨损量6分钟/0.12mm，月牙洼磨损可见。
第四行：启航等离子涂层后刀面磨损量6分钟/0.04mm，无月牙洼。
第五行用红色墨水加重打印：寿命倍数3倍。综合切削成本，三菱的四分之一以下。
最后一行：欢迎各位厂长后天上午九点半，莅临联合精密二期厂房现场验证，携本通报可领取启航铣刀刀片样品两片。
传真机滋滋作响，热感纸一张张吐出来。
林耀荣站在传真机旁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不像是在发商业通报，更像是在递刀。
十一点，反馈开始了。
林耀荣的办公室电话响了第一通。
“林总，我是振兴机械的郑伟，观摩会我来，你给我留个前排的位置。”
第二通。
“林哥，我是鸿达模具的阿标，你那个数据是真的不？三倍寿命？我看了三遍！”
第三通电话。
“林总，我是隆兴精密的刘师傅，我们不是被邀请的两百家之一，但我能不能带两个徒弟过来见识一下？”
到下午三点，林耀荣桌上的确认名单已经从一百八十七家，涨到了两百一十八家。
不仅退出的三家里，有两家又打电话回来说临时安排好了，还多了三十多家此前没有被覆盖到的小微工厂，主动要求参加。
林耀荣拨通李辉的电话。
“两百一十八家确认出席。”林耀荣快意的说道。
“松本一郎替我做了一次筛选，那些被他吓走的人我不需要。
来的这两百一十八个人，每一个都是算过账之后做出的决定。”
“林总。”李辉说。
“准备好你的车间，明天上午九点半，苏莱曼的检测车会第一个到。”
众人沉默了。
“你确定那个马来人会按规矩来？”林耀荣到底还是问了一句。
“他是帝国理工毕业的机械工程师，六年干掉了十几份日系的不合规审批。”李辉回答。
“这种人只认数据，不认人。”
“那就好。”
林耀荣挂断电话。
联合精密二期厂房外面，傍晚的阳光从雨后的云缝里钻出来，在湿漉漉的水泥地面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三十台贴着黄色封条的天工五号加工中心，在金色的光线中沉默地矗立着。
明天上午九点半，这些封条将被亲手贴上去的人，亲手撕下来。
或者，被永久加固。
一切取决于那台机器通电之后的前六十秒。
陆佳杰走到一号机床前，用手指轻轻触了一下控制柜上的黄色封条。
纸质封条的边缘，已经被车间里的潮气泡软了，微微卷翘。
他转身回到玄武终端工作台前，在键盘上敲入最后一条测试指令。
屏幕上弹出一行绿色文字：
【燕京超算中心至槟城联合精密01号节点，双通道链路就绪，主链路延迟219ms，备用链路延迟831ms，全系统待命。】
观摩会当天，上午九点。
槟城的雨停了，太阳从云层后探出头，潮湿的空气被迅速加热，地面蒸腾起一层肉眼可见的白雾。
联合精密二期厂房外，宽阔的空地上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轿车，从丰田皇冠到老款的奔驰，车牌覆盖了整个北马地区。
厂房入口处，林耀荣穿着一身崭新的西装，红光满面，亲自带着两名技术员在签到台前迎接来宾。
每一位到场的厂长或总工程师，都会收到一个黑色的帆布礼品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