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
一号机床主轴爆发出狂暴的轰鸣声。
没有恒温机,没有无尘室。
天工五号就在槟城三十五度的高温湿热空气中,一头扎进了那块极其难啃的特种合金钢锭里。
金属碎屑如暴雪般喷发。
大屏幕的右下角,跳出了一个红色的倒计时:
【11:59:59】。
漫长的十二小时极限切削,正式开始。
全场死寂,所有人的注意力,在机床和那张不断变化的三维热力图之间来回移动。
山本雄二盯着大屏幕上那些闪烁的温度补偿数值,额头上冷汗直出。
身为齿轮厂的老板,他第一次感到了一种从灵魂深处泛起的恐惧。
如果这种实时动态补偿技术是真的,那就意味着外资品牌,构筑了几十年的高精度加工壁垒,什么恒温车间、顶级光栅尺、油冷机组,全都是可以被抹平的。
凌晨四点半,槟城自由贸易工业区C区。
闷热的热带海风卷着腥气吹过排洪沟,联合精密二期厂房内,十台工业排风扇发出沉闷的噪音。
厂房里没有清场。
超过六十名厂长和核心技术员,拒绝了林耀荣安排的酒店大巴。
他们拉着塑料小马扎,坐在距离一号机床警戒线三米外的地方。
很多人脱了西装外套,穿着被汗水浸透的白衬衫,手里夹着香烟,目光锁定在机床旁边的显示大屏上。
大屏右下角的倒计时显示为【04:29:11】。
天工五号的主轴维持着八千转的高速运转,主轴箱外壳的表面温度已经达到了四十七度。
这种连续不间断的高强度加工,机械内部热量无处释放,导致热膨胀开始剧烈堆积。
陆佳杰坐在工作台前,屏幕上的玄武协议数据包,正在以每秒两千次的速度往返于槟城和燕京。
“主轴Z向热伸长量突破0.03毫米。”陆佳杰报出最新的监测数据。
旁边的李辉递过去一罐冰镇咖啡。
“超算那边怎么反馈的?”李辉问。
“偏微分方程组运算正常,反向补偿指令延迟控制在210毫秒内。”
陆佳杰拉开易拉罐拉环,灌了一大口。
“指令下发了,系统正在强行拉回Z轴物理偏差。”
机床发出轻微的伺服电机作动声,切削液继续冲刷着钢块。
旁观的厂长们听不懂偏微分方程,但他们看得懂那块运转平稳的机床。
十二个小时的加工极限挑战,已经熬过了最艰难的三分之二。
陈志远坐在人群的第一排,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四个小时前他就该去休息了,但他没有走。
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机床那颗高频闪烁的绿色指示灯上。
他干了半辈子机械加工,深知高温对丝杠的毁灭性影响。
如果启航真的能用算力把热膨胀系数抹平,他车间里那四台高价购买的三菱卧加就成了摆设。
厂房大门外的树荫下,停着一辆黑色丰田皇冠。
松本一郎坐在驾驶座上,车窗降下了一半,他没有开空调,任由蚊虫在车厢内飞舞。
从昨晚十点到现在,他一直坐在这里,盯着灯火通明的车间。
他的内心深处还在期盼一个物理学奇迹。
期盼天工五号的主轴轴承在高温下抱死,期盼刀具崩刃,期盼加工程序出现网络中断。
但他什么都没等到。
机床的运转声平稳、单调、冷酷。
这声音在击碎他的防线。
早上七点,太阳升起,热带的阳光迅速驱散了夜间的露水。
外出的厂长们陆续乘坐大巴返回车间,原本安静的厂房再次被两百多人填满。
林耀荣让工人推来四辆餐车,上面堆满了马来本地的椰浆饭和热咖啡,但没几个人去拿食物。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向着主席台靠拢。
苏莱曼换了一件干净的蓝色短袖衬衫,准时出现在第一排的技术评审席上。
他昨晚回去睡了四个小时,但此刻精神高度集中,他带来的两名助手正在调试那台海克斯康便携式三坐标测量仪。
山本雄二站在苏莱曼侧后方,他摘下金丝眼镜,用衣角擦去镜片上的水雾,他的脸色发白,视线紧盯大屏幕。
大屏上的红色倒计时归零。
【00:00:00】。
一号机床主轴发出一阵悠长的减速声,转速从八千转迅速降至零,切削液喷嘴关闭,机床防护门在气压缸的推动下缓缓滑开。
李辉走到机床前。
他戴上白色防静电手套,拿起一把气枪,对准工作台上的金属夹具喷射。
高压气流吹走残余的切削液和细微铁屑,露出夹具中心的那块银灰色金属体。
那是一组微型行星齿轮,包含一个太阳轮、四个行星轮和一个外齿圈。
体积不到成人拳头大小,表面散发着极其锐利的金属光泽,齿面加工纹理均匀一致。
全场鸦雀无声。
李辉没有自己去拿工件,他转过身,看向山本雄二。
“山本先生,图纸是你提供的,零件切完了,你亲自验货。”
山本雄二身体一僵,他咽了一口唾沫,快步走上主席台。
他手指接触到齿轮表面,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金属残留的余温。
他将四个行星轮从夹具底座上取下,拿起太阳轮和外齿圈。
工业级高精度齿轮装配,是一项极其考验公差配合的工作。
只要有一根头发丝百分之一的误差,齿轮之间就会出现卡滞或者过大的间隙。
山本雄二深吸一口气,他将太阳轮置于中心,随后依次推入四个行星轮,最后套上外齿圈。
没有阻碍。
四个行星轮顺滑地滑入齿槽,发出极其轻微的闭合声。
严丝合缝!
山本雄二伸出食指,拨动中心太阳轮。
四个行星轮随即绕着太阳轮平稳转动,外围齿圈跟着反向运转。
整个传动过程没有任何顿挫,没有杂音。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低呼。
在场的都是内行,光看这顺滑的物理啮合状态,就知道加工精度已经达标了。
但这还不够。
山本雄二将装配好的齿轮组拆解,放在海克斯康三坐标测量仪的平台上。
“测单齿轮廓度。”山本雄二对苏莱曼的助手说道。
探针降下。
红宝石测头在微型齿面上进行高频触碰,采点声音有规律地响起。
两百多名厂长焦急的等待着结果。
两分钟后,三坐标测量仪连接的电脑屏幕上刷出第一组数据。
苏莱曼直接念出屏幕上的数值:“一号行星轮,单齿轮廓度误差最大值,0.0018毫米。”
全场震动。
图纸要求的公差是0.003毫米。
第一枚齿轮在开机后的前三个小时切出,符合预期的超高精度。
“测最后一枚。”山本雄二没有放弃测量。
这才是致命点。
最后一枚行星轮,是在连续运行了十一小时后切削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