槟城联合精密的庆功宴散场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李辉没有喝酒。
他在厂房后面的货运通道里坐着，背靠一只装满启航刀片的塑料周转箱，手里攥着一份皱巴巴的订单汇总表。
六百八十台。
寥寥几个字，但它意味着启航国内总装车间在未来六个月内，必须完成历史上最高密度的排产。
天工五号的核心部件，天目光栅尺、盘古TCC-1000主板、碳化硅伺服驱动器，每一样都是当前产能的瓶颈。
他拨通了燕京的电话。
“韩总，最终数字出来了。一百四十一家签约，六百八十台，意向金到账预计超过四个亿。”
“李辉，庆功宴吃了什么？”
李辉愣了一下。
“没吃，在外面坐着。”
“去吃点东西。”韩栋的语气罕见地带着温度。
“吃完之后，找林耀荣借一间会议室，我有事情要跟你详细谈。”
“好的韩总。”
李辉挂断电话，走进联合精密的员工食堂。
打饭的马来阿姨给他盛了一大盘椰浆饭，配了一只咖喱鸡腿，他端着餐盘坐在角落，三分钟吃完。
下午四点，林耀荣行政楼三楼的小会议室。
李辉将玄武终端的卫星天线对准窗外的天空，信号锁定后拨出。
韩栋的声音传来，没有开场白，直接进入正题。
“第一件事。”韩栋说。
“在槟城注册一家公司，名称暂定启航（东南亚）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五百万美金，我让袁珊今天下午把注册文件模板和法务授权书传真给你。”
李辉拿起笔开始记录。
“你任这家公司总经理，全权负责马来半岛及印度尼西亚的业务拓展。
财务额度三百万美金以内的支出直接决策，不用请示。
三百万以上的报袁珊审批，一千万以上的报我。”
李辉的笔尖停顿了不到一秒，继续写。
“第二件事，码头那个仓库太小了。
你跟林耀荣商量，在自贸区里找一块不低于三万平米的地，把耗材仓升级为区域配送中心。
刀片、切削液、玄武终端盒、备用主板，全部备足三个月的安全库存。”
“三万平？”李辉确认了一遍。
“韩总，当前的客户量用五千平就绰绰有余。”
“你今天签了一百四十一家，三个月后这个数字会翻三倍。”
韩栋没有解释逻辑，只给出结论。
“仓库面积按一年后的需求量倒推，不要按今天的客户数去配。”
李辉在笔记本上写下三万平，画了一个圈。
“第三件事，也是最重要的。”韩栋的语速慢了半拍。
“六百八十台机床，分六批交付，每批一百一十三台左右，周期六个月。
第一批的交付时间定在四十五天后。”
“四十五天？”李辉放下笔。
“韩总，国内总装车间的产能……”
“产能的事不用你操心。”韩栋打断他。
“你要操心的是每一台机床交付到客户车间之后，必须接入玄武网络。
不是建议接入，是强制接入，不接入的，不发货。”
李辉没有追问原因。
他跟了韩栋两年多，韩栋从来不下没有意义的死命令。
“六百八十台机床铺下去，就是六百八十个玄武节点。”
“这六百八十个节点产生的切削数据、刀具磨损曲线、热变形模型，会实时回流到燕京超算中心。
半年之后，盘古系统对东南亚热带工况的理解，会比发那科和三菱四十年的经验积累还要深。
到那个时候，这片市场的工业语言就被改写了，日系再想翻盘，得先学会说汉语。”
李辉将这段话一字不漏地记在笔记本上。
“最后一件事。”韩栋停了两秒。
“陈志远那边，你亲自盯，不要急着推机床，先帮他把产品合格率提上去。
这个人的客户结构里有博世和法雷奥，他出去的每一批货，都是启航打入欧洲汽车供应链的敲门砖。”
“明白韩总。”
“还有什么问题吗？”
槟城的午后阳光，把厂区的水泥路面烤出一层白雾。
远处码头的龙门吊在缓慢移动，一艘挂着日本商船旗帜的散货轮正在靠泊卸货。
“韩总，有一个问题我想确认。”
“说。”
“区域总经理这个位置，考虑过别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李辉，你用一张纸赌上了自己的职业生涯，去换一个素未谋面的厂长的信任。
这种事，只有你干得出来。”
韩栋没有用任何修饰。
“别的人我也考虑过，但他们会带着市场分析报告去谈客户。
你不会，你直接以身入局，东南亚这个市场，需要的就是这种人。”
李辉把笔记本合上，深吸了一口气。
“韩总，谢谢，定不辱命。”
通话结束。
李辉独自在会议室里坐了五分钟。
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在手指间转了几个来回，点燃，深吸一口。
他打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四个字：
不负此行。
……
东京，品川区。
发那科亚洲区执行总部，占据了一栋二十二层商务大厦的顶部三层。
二十楼的椭圆形会议室，在建成十七年来第一次启用了全遮光模式。
所有百叶窗关闭，日光被完全隔绝，只剩头顶六盏冷白色筒灯。
松本一郎坐在会议桌的最末端。
他的位置原本在正中间，作为东南亚区域最高负责人，他在这张桌子上拥有仅次于井上健次的第二把交椅。
但今天进门时，井上的秘书客气地请他坐到了角落。
椭圆桌的中间摆着一台夏普投影仪，幕布上打着一行黑色粗体字：
【东南亚市场紧急战略复盘，马来半岛专题】
井上健次坐在主位。
他银灰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藏青色西装，领带打的温莎结，面前摊着一沓传真纸，全部来自槟城驻地办公室。
井上的右手边，坐着三菱重工机械事业部的渡边秀明。
渡边四十八岁，身材精瘦，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表情平静。
左手边是住友精密工业的专务董事高桥诚一，以及京瓷切削工具事业部的部长小林正道。
高桥常年在大阪主管住友的超硬合金刀具产线，小林则负责京瓷在东南亚的切削液和陶瓷刀具销售网络。
四个人，代表了日系精密制造业在亚洲的四根支柱。
会议室的门关上后，井上没有立刻开口。
他拿起面前一杯已经凉了的麦茶喝了一口，然后看向松本一郎。
“说吧。”
松本一郎站起身，他没有准备任何幻灯片，也没有拿文件夹。
“七月十六日至七月十九日，启航集团在槟城联合精密举办了一场开放式技术观摩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