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本一郎咬紧牙关。
“六百八十台天工机床一旦铺开,发那科在北马的存量设备
会在两年内被全部替换。
与其投入资源做无意义的阻击战,不如把预算和人员撤回来。”
井上拿起钢笔,在面前的地图上画了两个圈。
“印度尼西亚和泰国。
这两个市场,日系企业的渗透深度远超马来西亚,财阀供应链更加封闭,启航短期内无法复制槟城模式。集
中防守这两个市场,守住底线。”
高桥诚一咽了一口口水:
“井上先生,您是让我们……承认战败?”
“不是承认战败。”井上合上钢笔帽。
“是止损,打仗要看全局,马来半岛已经是启航的地盘了,硬打只会加速消耗我们在印尼和泰国的资源储备。”
井上看向松本一郎。
“松本。”
“是。”
“槟城驻地三天内撤完,人员调回东京总部待命。
你个人暂时解除东南亚区域负责人的职务,保留高级总监头衔,薪资不变。”
松本一郎站起来,深鞠一躬。
“明白。”
会议散了。
渡边秀明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走到电梯口时,高桥诚一从身后追上来。
“渡边,你今天在会上说的那些话,传出去之后,住友和京瓷不会轻易原谅你。”
高桥的表情冷淡。
“你自己想好退路。”
渡边按下电梯按钮,没有转头。
“高桥先生,退路这种东西,要在前面铺,不能在后面找。”
电梯门打开,渡边走了进去。
门合上之前,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了一串国际长途号码。
“喂,三菱亚太区东京办公室吗?帮我查一个人,陈志远,公司名叫乔治城精密冲压,在马来西亚槟城。”
……
槟城国际机场,D8登机口。
松本一郎提着一只深棕色的手提行李箱,坐在候机厅的金属长椅上。
他的航班是下午五点飞东京成田的全日空直航。
他低着头看手里的登机牌,纸面上的字母和数字在他眼前微微晃动。
不是因为疲倦,是因为他的手在抖。
他在槟城待了四个月。
从第一天带着发那科的全套方案,信心满满地走进林耀荣的办公室,到今天提着箱子坐在候机厅里等一张回东京的机票。
四个月,一场完败。
“松本先生?”
一个操着流利英语的声音从右侧传来。
松本抬头,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白人男子站在面前。
五十岁左右,灰色西装,白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没有系,领带松松垮垮地挂着。
蓝灰色的眼珠里带着笑意,但笑意到不了眼底。
“您是?”
“一个同样关注东南亚制造业格局变化的人。”白人男子在松本旁边坐了下来。
“我叫格林,从新加坡过来,做设备贸易咨询。”
松本一郎的职业本能让他立刻竖起了防线。
一个素未谋面的白人在机场主动搭讪一个日本商人,在东南亚不是什么稀罕事,但时间节点太巧了。
“格林先生,恕我直言,我对贸易咨询不感兴趣。”松本面无表情。
“理解。”
格林没有起身离开,反而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名片上只有一个名字David Green,下面是一串新加坡的电话号码,没有公司名称。
“松本先生,我知道您刚刚经历了一场不太愉快的商业竞争。”
格林的语速很慢,每个英文单词都咬得很清晰。
“启航这家公司,不仅仅是您一个人的对手,它正在做的事情,影响范围远不止马来半岛。”
松本一郎攥着那张名片的手微微用力。
“您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请您回忆一个细节。”格林压低声音。
“启航天工五号的远程控制信号,是通过卫星链路传输的。
他们在现场用了双通道热切换架构,K波段主链路配合L波段备用链路。
这个技术方案,商业卫星通信行业有现成的解决方案,但启航没有采购任何商业卫星通信服务商的产品。”
松本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也就是说,启航的卫星通信终端和协议栈,大概率是自研的。”格林坐直身体。
“而北美有几个组织,对这种绕开现有通信架构体系的自主终端,非常感兴趣。”
候机厅的广播响了,播报松本那班全日空航班开始登机。
松本站起来,把名片装进西装胸口的口袋里。
“格林先生,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松本拎起行李箱。
“您说的这些,已经超出了我的业务范围。”
“当然。”
格林也站了起来,脸上泛起令人看不懂的笑容。
“如果有一天,您发现自己的业务范围忽然扩增了,可以拨打那个号码,新加坡到东京,比燕京到东京近很多。”
松本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向登机通道。
格林站在原地,目送松本的背影消失在廊桥入口。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部黑色手机,按下快速拨号键。
“目标接触完成。”
格林用另一种口音的英语说道,语调冷硬了三个级别。
“他收了名片,但没有表态,判断暂时不会主动联系,需要等他回到东京,确认自己的职业前途被堵死之后,再做第二次接触。”
电话那头传来两个字:“明白。”
格林挂断电话,拿起随身的公文包,走向另一个登机口,下一班飞新加坡的航班,三十五分钟后起飞。
……
当天夜晚,槟城潮州会馆二楼。
李辉的临时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
注册公司需要的资质清单,仓库选址的三份候选方案,以及陆佳杰从燕京传过来优化过的玄武终端装机手册。
他正在逐一翻看仓库图纸的时候,传真机响了起来。
热感纸慢慢吐出来,上面是袁珊手写的加密简报。
【致李辉转韩总:
机场情报抄录如下。
松本一郎在槟城国际机场D8候机区域,与一名白人男性有过约十五分钟的交谈。
白人男性随后搭乘下一班飞往新加坡的国泰航班离开,未办理马来西亚入境手续,推断经新加坡中转入境。
面部比对结果,该白人男性特征与北美远东工业联合阵线已知成员影像档案有68%的比对相似度。
由于机场监控画质限制,无法进一步确认身份。
建议提高东南亚区域信息安全等级。
——袁珊】
李辉看完这份传真,在最后一行下面用红笔画了一道横线。
他拿起卫星电话,拨通了燕京。
“韩总,袁珊的加密简报我看了,松本在机场接触了一个来路不明的白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六十八的比对度,还不够下定论。”韩栋的声音很平。
“但也不低。”
“你的判断呢?”李辉问。
“北美那帮人,不会只盯着马来半岛。”韩栋的声音渐渐沉下去。
“松本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可以接近日系内部决策层的触点。
真正的目标不是发那科,是通过发那科的渠道,摸清启航的终端设备部署细节,尤其是玄武通信终端的硬件规格。”
李辉的后背微微发凉。
“新加坡是五眼联盟情报交汇的重要节点,也是亚洲半导体设备贸易的中转港,那个人从新加坡来,不是巧合。”
韩栋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李辉,从今天开始,所有发往东南亚的玄武终端设备,在出库前增加一道硬件级别的物理检查。
检查每一块主板的ROM芯片是否与出厂记录一致,有没有被替换或加焊的痕迹,这件事你亲自盯,不要交给当地人。”
“明白韩总。”
“我会让陆佳杰升级玄武通信终端的下一代版本,卫星链路的加密握手协议必须升级,从对称加密换成非对称加密体系。
密钥对由燕京超算中心统一生成,物理介质分发,不走任何网络传输。”
“这件事的优先级,排在所有商业拓展之前。”
李辉把电话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双手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窗外的槟城夜色沉沉,远处码头的灯塔每隔几秒闪烁一次白光,在黑色的海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柱。
李辉挂断电话,将笔记本合上。
他走到窗前,看着远处那座被华人商会连夜买下,刚刚挂上“启航东南亚耗材运转中心”招牌的码头仓库。
仓库的铁皮屋顶,在月光下泛着暗银色的光泽。
三万平米。
那个仓库现在只有一万平米,还有两万平米的缺口。
他拿起桌上的三份候选方案,重新翻开第二份。
自贸区D区尽头的一片工业用地,面积三万两千平米。
顶层办公室里,韩栋目光停留在面前铺开的东南亚工业区地图上。
槟城的区域,已经被密密麻麻的红色圆点覆盖,每一个点,都代表一份刚刚签订的意向协议。
六百八十台。
这个数字,意味着启航总装车间未来两个月的产能将推至极限。
他刚刚与启航工业总负责人陆先进结束通话,对方承诺无论如何,也要按时完成第一批次的交付。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袁珊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从加密传真机里取出的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