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文件平放在韩栋的桌面上。
文件页眉处,用红色字体标注着最高优先级,维也纳专线的字样。
韩栋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文件上。
“最终投票结果出来了?”韩栋说道。
“韩总,全票通过。”袁珊回复到。
“北美时间昨天下午四点,瓦森纳协定缔约国技术评估委员会,在维也纳霍夫堡宫举行闭门会议,全票通过了针对启航的精密光学制造材料及设备,出口管制清单增补草案。”
她停顿了一下,确保韩栋在听。
“一共四项子条目,和我们之前预判的一致。”
袁珊逐一念出声:
“第一,球形羰基铁粉,纯度高于99.5%,球形度优于0.9,粒径分布在1-10微米区间的,列为一级战略管控物资。”
“第二,高纯度氧化铈抛光材料,粒径小于1微米,纯度高于四个九的,列为一级战略管控物资。”
“第三,用于生产上述材料的气雾化塔核心设备及相关喷嘴技术,禁止出口。”
“第四,磁流变抛光液全系列配方技术资料,禁止任何形式的技术转移与授权。”
“清单设有十四天内部通报期,十四天后,全球海关系统将同步更新管制代码。”
袁珊补充了最后一条信息。
“咱们的欧洲线人回报,就在投票结束后的三个小时内,巴斯夫和美国ISP公司在新加坡的亚太区仓库,已经接到总部指令,冻结了所有符合上述标准的羰基铁粉现货库存,不再接受任何来自华夏的订单询价。”
悬在头顶的明刀,终于斩落。
对方的动作快得惊人,从投票到执行,几乎没有时间差。
他们不仅要从源头上切断供应,更要利用这十四天的窗口期,让启航连最后的囤货机会都没有。
韩栋靠在椅背上,手指点着桌面。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仿佛这份足以让任何一家高科技企业瞬间休克的禁令,只是一份无关紧要的市场简报。
袁珊安静地站在一旁,她了解韩栋的习惯。
越是重大的危机,他越是沉默。
这沉默并非犹豫,而是在脑海中进行亿万次的沙盘推演,寻找那唯一的破局路径。
“李辉那边的公司注册文件,准备得怎么样了?”
韩栋忽然开口,问了一个与禁令毫不相干的问题。
“法务部门已经拟好了全套英文版文件,授权书今天下午就能盖章传真过去。”袁珊立刻回答。
“槟城自贸区的仓库选址,李辉倾向于D区那块三万两千平的工业用地,林耀荣正在帮忙协调地价。”
“告诉李辉,地价不用谈了。”韩栋说。
“按市场价全款拿下,三天内完成过户,资金不够,让他直接报上来。”
袁珊愣了一下。
“另外,通知财务部,给陆先进的生产线扩容计划追加十个亿的预算,天工五号的月产能目标,从二百台拉到三百五十台。”
袁珊眼里闪过一丝困惑。
禁令已经下来,上游核心材料眼看就要断供,磁流变抛光机如果造不出来,天目光栅尺的量产就是一句空话。
届时,天工机床的精度优势将不复存在。
这个时候,不收缩战线,反而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加速扩张?
这不合逻辑。
但她没有问。
在启航,韩栋的执行命令是首要任务。
十四天。
科赫和他背后的那个北美阵线,给启航留了十四天的倒计时。
他们算准了,从零开始攻关这四项技术,十四天是绝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是一记精准、狠辣、不留余地的绝杀。
但他们算错了一件事。
韩栋的字典里,从来没有从零开始这几个字。
夜色渐深。
启航大厦的灯光陆续熄灭,只有顶层办公室依旧亮着。
桌上的红色加密专线电话,毫无征兆地响起。
韩栋拿起听筒。
是秦远山狂喜的声音。
“韩栋!成了!球形度……我们做到了!”
秦远山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隔着电话线,韩栋甚至能想象出这位年过六旬的老科学家,此刻眼眶泛红的模样。
“秦老,慢慢说,数据怎么样?”韩栋的声音沉稳,像是一剂镇定剂。
“球形度0.96!”秦远山兴奋地说道。
“用航发涡扇-10的等离子体辅助提纯技术,在真空环境下对羰基铁粉进行二次重熔塑形,球形度稳定在0.96!
比北美瓦森纳管制标准0.9的上限,高了整整六个百分点!
粒径分布也控制住了,百分之九十以上集中在1到5微米区间!”
这是一个巨大的突破。
羰基铁粉是磁流变抛光液的骨架,它的球形度和粒径,直接决定了抛光精度和表面质量的上限。
秦远山团队用一种堪称暴力美学的军工降维打击方式,硬生生跨过了外资建立的第一道门槛。
“干得漂亮,秦老。”韩栋由衷地说道。
这声赞许,让电话那头的秦远山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里的狂喜退去,接着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但是韩总,我们卡住了。”
“卡在氧化铈上?”韩栋问。
“对。”秦远山的声音瞬间低沉下去。
“按照您给的方向,成功研磨出了亚微米级的氧化铈颗粒,但这些颗粒在悬浮液里根本无法稳定分散。
它们会像见了鬼一样迅速团聚,形成微米级的团簇。”
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平复情绪。
“用这些团聚的抛光液去试抛一片K9玻璃,结果显微镜下全是周期性的划痕。
每一个团簇,都像是一块微型砂纸,在镜面上疯狂地刮擦,别说做到纳米级表面,连微米级都保不住。”
秦远山有些挫败感。
“我们分析了所有可能性,问题出在分散剂上。
亚微米级的氧化铈颗粒表面能极高,需要一种特殊的表面活性剂,在颗粒表面形成一个保护壳,利用空间位阻或者静电斥力,阻止它们相互靠近。”
“但这种高效分散剂的配方,全被德国和日本的几家化工巨头攥在手里,是他们的核心机密,国内的化工体系里一片空白。”
问题的核心暴露了出来。
启航用等离子技术解决了骨架的问题,却被血液里的一个小小的添加剂给卡住了喉咙。
而更致命的是,瓦森纳的禁令里,连高纯度氧化铈本身都一同封锁了。
这意味着,即使启航想从国外采购已经做好了表面改性的成品氧化铈粉末,路也已经被彻底堵死。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死局。
电话两端,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秦远山这位在国家最艰难时期,用算盘和手摇计算机为国防工业奋斗了一辈子的老人,此刻正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秦老。”韩栋缓缓开口。
“现在材料实验室里,还有多少从国外采购的氧化铈原料?”
“不到五公斤。”秦远山回答。
“只够做几十次实验,根本撑不到量产。”
“那就别用了,放弃所有外购的成品原料。”
秦远山在那头愣住了:“韩总,您的意思是……?”
“备用方案是什么?”韩栋反问。
“没有备用方案!”秦远山几乎是脱口而出。
“从原矿石里提纯、研磨、再到表面改性……这是一整条全新的产业链!国内没有任何一家单位走通过!这需要的时间,不是几个月,可能是几年!”
“那就让它从今天开始,成为下一个方案。”
韩栋走到世界地图前,目光落在华夏版图的北方。
“秦老,华夏的稀土储量占世界多少?”
秦远山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怔,他下意识地回答:
“百分之七十以上,白云鄂博一个矿区,就占了全球已探明储量的近一半。”
“那为什么要守着金山,去求别人施舍一碗沙子?”韩栋的声音冷了下来。
“稀土是华夏的王牌,不是摆在家里看的藏品。
从稀土矿里分离出高纯度铈元素,这个技术,六十年代两弹一星的时候就解决了。
现在的问题,不是从无到有,而是从有到精。”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白云鄂博的位置上重重点了一下。
“启航在包头,有一个挂靠在兵器工业集团下面的稀土新材料研究院,你还有印象吗?”
秦远山脑中灵光一闪:
“韩总,您是说三年前为了解决特种钢材里稀土元素配比问题,收购的那个团队?”
“对。”韩栋说。
“他们的任务,就是研究怎么把稀土资源,变成别人无法复制的尖端材料。
现在,是他们交卷的时候了。”
“韩总,您的意思是……”
“四十八小时。”韩栋的语速骤然加快,不给秦远山任何反驳的机会。
“立刻从西郊基地抽调最核心的材料分析和工艺专家,组成一个氧化铈攻关突击队。
四十八小时内,飞抵包头,直接进驻稀土研究院。”
“到了那里,只有一个任务,现场攻关!把抛光液分散问题,在生产一线解决掉!”
“研究院那边,我会亲自打电话协调,他们所有的设备、人员、分析仪器,随时待命,无条件配合你。
研发资金没有上限,需要什么,直接列清单报给袁珊。”
电话那头的秦远山,彻底被韩栋这套雷厉风行的组合拳给震住了。
放弃外购,立足本土,从最底层的原矿开始,强行打通全产业链。
这思路何其疯狂,又何其霸道!
在所有人都觉得山穷水尽的时候,韩栋却硬生生在绝壁之上,看到了另一条通往山顶的路。
“韩总……”秦远山的疲惫和沮丧一扫而空,重新燃起了信心。
“我明白了,这就带队出发!”
“秦老。”韩栋在挂断电话前,又说了一句。
“记住,北美那帮人想用规则困死启航,那我就把他们的规则,连同那张写着规则的纸,一起烧掉。”
夜空之下,城市的霓虹灯带如同一条条流动的血脉,充满了生命力。
韩栋知道,那个看不见的阵线,布下的明刀杀局,已经被他找到了破绽。
白云鄂博的稀土反击,将是启航在这场科技绞杀战中,吹响的一次总攻号角。
他拿起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陆佳杰的号码。
“佳杰,是我。通知超算中心,立刻成立一个稀土材料流体仿真专项小组。
我要你们在二十四小时内,根据秦远山那边传回来的氧化铈颗粒物理模型,建立一个高精度的胶体悬浮动力学仿真系统。”
“我要用算力,把所有可能的分散剂分子结构,全部算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