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西郊机场,一架拓印着启航标识的专机,在引擎的低沉轰鸣中滑入跑道。
机舱内,秦远山院士闭目靠在真皮座椅上。
他身旁是从启航光学与材料所两个部门,抽调出的十二名核心骨干,平均年龄不到三十五岁。
在他们脚下,是三十多个用军用标准固定的密封箱,里面装着从西郊基地紧急拆下的光谱分析仪核心模块、高精度电子天平以及各类实验耗材。
这是韩栋亲自协调的专机,目标只有一个,内蒙古包头。
秦远山睁开眼,透过舷窗看向外面灰蒙蒙的天空,韩栋的声音犹在耳边回响。
“秦老,华夏的稀土储量占世界多少?”
“那为什么要守着金山,去求别人施舍一碗沙子?”
是啊,为什么?
几十年来,他们习惯了追赶,习惯了在别人划定的框架内寻找最优解。
当框架本身被撤走时,所有人都陷入了迷茫。
而韩栋,却一脚踹开了那套无形的框架。
飞机爬升到万米高空,机舱内的温度骤降,一名年轻的研究员给秦远山递过来一件军大衣。
“秦老,还有两个小时就到了。”
秦远山裹紧大衣,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望向窗外。
云层之上,是刺眼的阳光。
他知道,当这架飞机降落时,一场不亚于当年两弹一星攻关的硬仗,就要打响。
这一次,他们要捅破的,是西方世界用几十年构筑起来的精密制造材料天花板。
……
下午三点,包头东河机场。
飞机刚刚停稳,舱门打开,风沙带着的干燥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舷梯下,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夹克,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早已等候多时,他身后停着两辆草绿色的吉普。
“是秦院士吧?我是高建国,兵器工业集团包头稀土新材料研究院的负责人。”
高建国伸出粗糙有力的大手,紧紧握住秦远山的手。
他的眼神里带着尊敬,也带着好奇与审视。
三天前,他接到了来自集团总部的绝密电话,要求研究院进入特级战备状态,无条件配合一个来自燕京的氧化铈攻关突击队。
并且启航集团为此项目注入的研发资金,上不封顶。
上不封顶!
这几个字,高建国在国营体系里干了二十多年,还是头一次听说。
“高主任,辛苦了。”秦远山言简意赅。
“时间紧急,直接去现场。”
“好,车都备好了,设备也给您腾出来了。”高建国点头,领着众人上了吉普。
车队驶出机场,一路向西。
窗外的景象从城市逐渐变为开阔的草原和低矮的厂房,金属冶炼味道越来越浓。
四十分钟后,车队驶入一片戒备森严的厂区。高大的围墙上拉着电网,门口有持枪的警卫站岗。
这里,就是包头稀土研究院的核心区域。
高建国将秦远山一行人直接带到了三号实验室。
这是一间占地超过五百平米的高大厂房,里面摆满了各种反应釜、离心机和过滤设备。
几名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正在操作一台大型的液相萃取设备。
“秦院士,这就是目前最先进的稀土元素分离产线。”
高建国指着那套复杂的设备,语气中带着自豪。
“采用的是P507磺酸型萃取剂,经过三级串联逆流萃取,能把氧化铈的纯度稳定在99.99%。”
四个九的纯度。
在1996年的国内,这已经是足以在任何学术期刊上发表的顶级成果。
秦远山的团队成员们看着眼前这套国产设备,眼中都流露出敬佩。
能在如此简陋的条件下做到这一步,殊为不易。
然而,秦远山只是扫了一眼,便直接走向一台连接着产线的原子吸收光谱仪,查看屏幕上刚刚分析出的数据。
“建国同志,”秦远山看完数据,转过身,表情严肃。
“四个九,不够。”
高建国的笑容僵在脸上。
“秦院士,这……这已经是目前设备的极限了,要再往上提一个数量级,到五个九,萃取剂的性能、设备的密封性、管道的耐腐蚀性,全都要换代。
那不是几个月能解决的。”
“我没说要用几个月。”
秦远山走到那套巨大的萃取设备前,用手敲了敲碳钢材质的反应塔外壳。
“我要看到五个九的样品。”
整个实验室瞬间安静下来。
高建国身后的几名技术骨干面面相觑,以为自己听错了。
“秦院士,您不是在开玩笑吧?”高建国忍不住说道。
“这套设备是按照标准工艺流程设计的,想提高纯度,只能增加萃取级数。
但这里只有三级,再加一级,管道、泵阀、控制系统全都要重新设计施工,最快也要一个月。”
“谁说要增加萃取级数了?”秦远山冷声反问。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打印纸,拍在操作台面上。
纸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化学方程式和工艺流程图。
“放弃P507,改用复合萃取剂。”秦远山指着图纸上的一个关键节点。
“在第二级萃取之后,加入一道等离子体活化程序,强制改变铈离子在溶液中的络合形态,提高它与萃取剂的键合选择性。”
“什么?!”
高建国拿起图纸,只看了两眼,脸色就变了。
“等离子体活化?秦院士,这根本行不通!
等离子体发生器瞬时温度高达上千度,会直接破坏萃取剂的有机结构!
而且活化过程会产生大量的强酸性副产物,这个碳钢反应塔别说一个小时,十分钟就会被腐蚀穿孔!”
“我知道。”
秦远山平静地回答。
他平静的姿态,反而让高建国感到了一股压力。
“所以,我需要你们在三个小时内,把产线停了,拆掉第二级反应塔,换上我们从燕京带来的那台特种陶瓷内衬反应釜。
同时,将等离子体发生器的喷嘴,对接到反应釜的循环管路上。”
高建国彻底懵了。
这哪里是技术攻关,这分明是暴力拆迁!
“秦院士,恕我直言,这太冒险了!”
一个戴着眼镜的老工程师站了出来,他是研究院的总工,姓张。
“您这套方案,没有任何文献支持,连小规模的实验室验证都没做过,直接上中试产线,一旦失败,整条产线都可能报废!这个责任谁来负?”
秦山院士的团队成员们也有些骚动,这个方案确实太过激进了。
就在现场气氛陷入僵持,高建国准备再次开口劝阻时,实验室角落里一台刚刚被接上电源和网线的玄武终端,屏幕忽然亮了起来。
屏幕上出现的,不是数据报表,而是一个实时渲染的三维动态模型。
模型的结构,正是秦远山刚刚提出的那套陶瓷反应釜加等离子喷嘴的组合。
紧接着,无数彩色的数据流开始在模型中流动,模拟着复合萃取剂和稀土溶液在釜内的混合、反应过程。
屏幕的右侧,一排排令人眼花缭乱的参数正在以毫秒级的速度疯狂刷新。
【釜内温度场分布模拟……】
【等离子体射流冲击区域,瞬时峰值温度:1375K】
【强酸性介质腐蚀速率预测:0.002mm/小时(陶瓷内衬)】
【铈离子络合选择性提升:87.4%】
【理论最终纯度预测:99.9992%】
五个九!
屏幕上用红色字体标出的理论纯度预测值,高建国和张总工一愣。
“这……这是什么?”张总工指着幕布,颤声说道。
“启航超算中心,位于燕京,距离这里一千一百公里。”
秦远山平静地解释道。
“这套方案,在来的路上,已经在超算中心完成了超过三百万次的全流程流体动力学仿真,屏幕上显示的,是第五版优化后的工艺参数。”
“不需要在实验室里做几个月的验证了。”
在场所有的研究员目瞪口呆。
“因为所有的失败可能性,都已经在模拟过程中发生过了,现在摆在你们面前的,是唯一正确的路径。”
用算力,抹平试错的时间成本。
用一千一百公里外的六万颗QX芯片,强行接管并指导一线的生产实验。
这就是韩栋的风格,这就是启航的规矩!
高建国呆呆地看着屏幕上那行99.9992%的红色数字,又看了看旁边神色坚毅的秦远山。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集团总部的电话里,会用特级战备状态来形容这次任务。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转身对着身后所有下属说道:
“都愣着干什么!听秦院士的!关停产线,清空管路!起重班、电焊班、管钳班,所有人立刻到三号实验室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