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环风拂过史密斯的隔离服面罩,却带不走他额头上的汗水。
韩栋站在距离史密斯不到两米的位置,双手随意地插在夹克口袋里。
他那句平静到极点的话,却穿透了史密斯的心。
周围的十三名外籍专家全部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欧洲结构组长皮特皱起眉头,视线在韩栋和史密斯之间来回徘徊。
皮特并不清楚北美商务部背后的资本交易,他今天来到这里,仅仅是出于对半导体底层设备的学术严谨性负责。
“史密斯参赞,这位韩先生提到的评估报告,是什么意思?”
皮特开口询问,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满。
“这才刚刚完成第一轮的物理取样,按照ISO技术评估标准流程,正式的结论报告需要汇总所有传感器原始日志,交叉比对晶圆良率,最后经过评估委员会全体成员签字才能生成。
你提前准备了报告?”
史密斯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在当前的绝境中寻找一块可以落脚的基石。
韩栋不仅预判了设备核查,甚至连他公文包里的那份定稿文件都清清楚楚。
这种全方位的信息透明,让史密斯产生了极度的不安全感。
他伸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强行控制住面部肌肉的微小抽搐。
“皮特,这是一场误会。”史密斯转过头,用标准的官方腔调进行解释。
“北美商务部在出发前,确实准备了几份格式化的预案模板。
那只是为了应对突发状况的文书准备,并不代表最终结论,我们始终秉持客观公正的立场。”
解释完,史密斯重新看向韩栋,他的眼神中少了之前的居高临下,多了一层深深的忌惮。
“韩先生的信息渠道令人惊讶。”史密斯压低声音,试图挽回一丝主动权。
“但技术核查看的是最终数据,只要你们的设备运行日志经得起推敲,任何预案都不会生效。”
“日志就在那里。”
韩栋侧过身,让出通往操作台的视线通道。
“你们有世界上最顶尖的通信分析师,有最权威的设备原厂读取工具,启航会全程配合。”
韩栋的态度越是大度,史密斯心中的不安就越是强烈。
通信分析组长丹尼没有理会两人之间的言语交锋,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便携式工控机的屏幕上。
丹尼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一串串十六进制的系统底层代码在屏幕上滚动。
“史密斯,我需要向你确认一件事。”丹尼停下动作,抬头看向史密斯。
“你之前让我重点留意的E04故障码,我刚才动用了底层扇区恢复工具。
这台LPCVD-4200的存储芯片内,确实没有任何关于该故障码的生成记录。”
“不仅如此,过去四十八小时内,温控模块的电阻丝输出功率方差仅为0.0012。
也就是说,这台机器的加热状态处于近乎完美的恒定状态。”
丹尼将工控机转动了一个角度,屏幕面向史密斯。
“这是物理层面的铁证,机器没有出现任何异常波动,温度从未升高过哪怕零点一摄氏度。”
丹尼给出了最终的专业判断。
史密斯看着屏幕上那条平直的功率输出曲线。
他知道丹尼的专业能力,丹尼在这个领域工作了二十年,没有任何人能在丹尼的眼皮底下伪造底层物理记录。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科赫的指令失效了。
或者说,科赫引以为傲的那个硬编码后门,在这台看似普通的旧设备面前,变成了一个摆设。
但科赫明明说指令执行成功了。
史密斯感觉喉咙有些发干。
他转头看向那台庞大的沉积炉,旁边那台带有密码锁的黑色金属箱,外壳上的黄色指示灯,正以恒定的频率闪烁。
韩栋敏锐地捕捉到了史密斯视线的落点。
“史密斯先生对那个黑盒子感兴趣?”韩栋语气平和地介绍。
“那是启航自主研发的物理隔离记录仪,它不运行任何操作系统,只做一件事。
用最原始的模拟量电压抓取方式,实时记录这台设备所有传感器的物理状态,并写入单向机械硬盘。
这是一个只认物理现实,不认软件代码的笨东西。”
韩栋停顿了一下,直视史密斯。
“在数字世界里,代码可以伪造,日志可以篡改,但物理定律不会。
加热丝发热,就会产生电流波动,就会有能量损耗。
这个黑盒子,就是启航为了防止某些外部指令恶意篡改设备状态,而设立的一道物理底线。”
史密斯心一沉,韩栋的话中没有任何激烈的指责,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切中了核心。
也许启航早就知道后门的存在,并且建立了一套完全独立于原厂系统的物理监控体系。
科赫的指令也许真的到达了,但它被这套体系彻底阻断,并在数字层面被耍得团团转。
皮特在这个时候拿着一份纸质报告走了过来。
“史密斯,我这边的物理检测全部结束了。”
皮特将报告递给史密斯,他的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
“三号、十二号、二十四号样本的氮化硅薄膜,厚度极差小于1.5纳米。
应力测试结果为-210MPa的完美压应力,四探针测试仪显示的漏电流密度处于极优区间。”
“毫无疑问,这是一批可以用来制造军工级芯片的高质量晶圆,启航的工艺控制水平,超出了评估预期。”
皮特的话,彻底封死了史密斯最后的退路。
物证齐全,人证在场。
史密斯看着手里那份,盖着欧洲光电实验室检测合格印章的纸质报告。
这份报告一旦录入北美商务部的系统,启航的半导体产线将获得完全合法的运行资质。
针对启航耗材和零部件的制裁封锁,将失去所有技术借口。
“感谢各位专家的严谨工作。”韩栋转头看向刘建国。
“刘厂长,安排专家组去会议室休息,准备好正式的核查记录文件,请各位专家签字确认。”
“是,韩总。”刘建国立刻上前引导。
史密斯站在原地,手里的公文包变得沉重无比。
他看着韩栋转身离去的背影,那种被全面碾压的无力感瞬间将他淹没。
他没有拿出那份提前准备好的伪造报告。
因为在这个连微观应力都被完美量化的地方,任何虚构的谎言都显得极其苍白。
大洋彼岸。
纽约,曼哈顿下城区。
褐石大楼地下二层的隔离实验室内,光线依然昏暗。
CRT显示器投射出的蓝色光芒打在科赫的脸上。
他的表情从最初的轻松惬意,逐渐变得凝重。
墙上的电子挂钟显示,距离代号灰烬指令发送成功,已经过去了整整两个小时。
燕京时间已经是中午十二点。
按照事先制定的严密计划,史密斯带领的核查小组在上午十点进入车间,最迟在十点半就会完成开炉取片的动作。
一旦检测仪读取到那批废品的糟糕数据,史密斯就会立即启动紧急评估程序,以设备存在重大安全隐患为由,封存现场。
随后史密斯会通过加密卫星电话,向曼哈顿这边发送一句简单的暗语:“行李损坏”。
收到暗语后,道格拉斯在华尔街的团队就会立刻抛出提前准备好的做空单,精准打击那些正在向启航供货的欧洲和日本设备制造商,利用资本恐慌进一步锁死启航的供应链。
但现在,通讯终端一片死寂,没有任何信号接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