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三辆印着官方电视台标志的面包车,停在启航半导体厂区正门外。
门卫室的保安队长立刻按下对讲机,向总控室汇报情况。
面包车车门拉开,孙克穿着厚实的军大衣,踩着翻毛皮鞋走下车。
他是官方台纪录片频道的资深导演,拿过两届国内纪录片最高奖。
跟在他身后的十二名摄制组成员,各自扛着沉重的斯坦尼康摄影机、打光板和录音挑杆。
大门从内部推开。
袁珊穿着黑色职业套装,踩着低跟皮鞋迎出来。
“孙导,一路辛苦,韩总在二楼会议室等您。”袁珊伸出手。
孙克与她握手,眉头微皱。
他以为启航会有高管列队迎接,或者拉起欢迎横幅。
但这里连一个接待牌都没有。
摄制组跟随袁珊穿过厂区主干道,孙克打量四周。路面没有纸屑,没有污水。
运送化学原料的防爆货车,按照设定的黄色标线低速行驶。
每一栋厂房的外墙都是单调的冷灰色,窗户极少。
二楼小会议室,韩栋坐在长桌前端,孙克走进去,两人简短握手。
“韩总,台里对这次拍摄很重视。”孙克坐下,拉开公文包,拿出一份拍摄脚本。
“我计划用三天时间把脚本走完,第一部分从企业文化切入,拍一下办公区的风貌……”
韩栋没有接那份脚本,他将一份仅有两页纸的备忘录推到孙克面前。
“孙导,启航不拍企业文化,也不拍办公区。”韩栋占据先机。
“备忘录上写明了开放的四个拍摄区域:半导体无尘车间、高铁试验段、地下盾构机施工现场、一号独立车间,除此之外,摄影机严禁开机。”
孙克低头看那份备忘录,上面密密麻麻标红了多项禁令。
不允许拍摄控制面板代码,不允许录入任何调配比例数据,不允许越过指定隔离线。
最下方一行黑体字尤为刺眼:启航集团享有最终剪辑版本的单方面否决权。
孙克抬头,面带不悦。
“韩总,我拍过航天院,拍过大型重钢厂,没有人给我定过这么细的规矩。
镜头语言需要自由度,你把路线卡死,我拍出来的只能是干瘪的机器,缺少人情味。”
“启航的技术壁垒建立在微观数据上。”韩栋直视孙克。
“一个不经意的高清特写,就有可能把控制算法的底层逻辑,泄露给国外的竞争对手。
这几条红线,不容商议。
如果孙导觉得限制太多,拍摄随时可以终止。”
气氛紧张起来。
摄制组的副导演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孙克盯着韩栋的眼睛,他没有看到狂妄,只看到绝对的理智。
来之前,台长亲自交代过,这家企业正在抗击瓦森纳阵列的封锁,是一面民族工业的旗帜。
孙克合上脚本,将备忘录装进大衣口袋。
“按你的规矩办。”孙克妥协。
“现在开始第一项。”
第一天上午,半导体厂区无尘车间。
刘建国穿着全套白色防静电服,戴着口罩和护目镜,站在风淋室出口。
孙克和三名核心摄像师同样穿戴整齐,经过长达两分钟的强风吹扫除尘后,踏入核心区域。
气密门在身后合拢。
车间内部高亮度的无影灯,将数百平米的空间照得通明,空气中闻不到任何机油或塑料的味道,几乎与外面无异。
刘建国转身面对镜头,他感到掌心出汗,昨天他背了一整晚的台词,此刻脑子里全忘了。
“刘厂长,自然点,就像平时巡视车间一样。”孙克在摄影机后方低声提示。
刘建国深吸一口气,他转身指向右侧一台庞大的银色设备。
“这是LPCVD-4200化学气相沉积炉。”刘建国迈步走过去。
“目前厂区满负荷运转的核心装备,它负责在硅片表面沉积氮化硅薄膜。”
摄像师扛着机器跟进,镜头推向那台占据了整面墙壁的沉积炉,控制柜上,几排指示灯以固定频率闪烁。
刘建国指着旁边一个带密码锁的黑色金属箱。
“我们对它加装了完全独立的物理隔离记录仪,直接抓取底层模拟量电压,写入单向机械硬盘。
炉体内部温度恒定在750摄氏度,运行过去半个月,温度极差不超过0.05摄氏度,没有任何外部数据能够篡改它的物理参数。”
孙克站在一旁。
他听不懂具体的参数意义,但他听出了刘建国语气里的底气。
这台机器曾被国外资本动用黑客手段远程攻击,但是毫发无伤。
“拍一下晶圆出炉。”刘建国下达指令。
两名操作员按下控制按钮。
气闸开启,机械臂平稳伸出,托举着装满二十五片晶圆的石英舟。
硅片在无影灯下反射出均匀的紫色光泽,摄像师迅速推近镜头,捕捉下这一具有科技质感的瞬间。
随后,刘建国将摄制组引导至晶圆检测工位。
这正是韩栋要求的重点展示环节。
女操作员李秀娟坐在防静电圆凳上,她双手握住高倍显微镜的X、Y轴粗微调旋钮,右眼贴在目镜上。
孙克打了个手势。
两台摄影机分别从正侧面和斜上方架设到位。
李秀娟没有看镜头,她左手缓慢旋动旋钮,显微镜下的载物台以微米级幅度平移。
她持续盯着目镜,长达四十秒没有眨眼。
孙克走近几步,看着显微镜连接的监视器屏幕。
屏幕上的晶圆表面被放大了数千倍,显露出极其细密的电路刻线,没有任何断点或多余的杂质颗粒。
摄影师将镜头从李秀娟专注的侧脸,缓慢向上拉升。
画面中出现了后方大面积的金属管道系统,盘根错节的线缆桥架,以及正在运转的庞大反应炉壳体。
在这个构图中,李秀娟显得极其微小。
但她稳固的双手和专注的视线,控制着整个微观世界的运转质量。
庞大工业体量与极致的个人微观操作,形成了极其强烈的视觉反差。
孙克屏住呼吸,他找到了他想要的画面冲击力。
这种冲击力不是喊口号喊出来的,而是这间没有任何杂音的车间里,每一个人按照严密规则执行动作时所散发的秩序感。
上午的拍摄结束。
摄制组退出无尘车间,脱下防静电服时,里面衬衣有些发潮。
第一天下午,摄制组一分为二。副
导演带一队人前往津门,跟拍先行者号高铁试验段。
孙克带另一队人前往燕京某城市地铁隧道施工现场,跟拍玄武盾构机。
津门市郊。
铁轨笔直延伸至视线尽头。
副导演站在距离铁轨五米外的安全区域,大风吹得他几乎站不稳,两台高速摄影机已经固定在三脚架上。
“列车将于三分钟后通过此测试段。”一名启航的测试员手持对讲机,看着一块屏幕。
“当前轨温12度,接触网电压正常。”
轨道开始发出极其轻微的震颤,震感通过冻硬的泥土传导至脚底。
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一个小小的白点,几秒钟后,白点迅速扩大,空气被强制排开,发出沉闷的低频轰鸣。
“开机!”副导演大喊。
先行者号流线型的车头闯入视野,白色的车身涂装在阳光下闪过。
强劲的空气阻力在车头处被硬生生切开,呼啸声瞬间充斥耳膜。
列车以极高的速度擦过拍摄点,带起的狂风将副导演和摄像师吹得连连后退,路边的枯草被齐刷刷压倒在地。
整个车体通过的时间不到三秒。
测试员将一个带有启航标志的数据采集终端举向镜头。
“瞬间通过速度,每小时三百一十五公里,四组牵引电机输出功率平稳,各轴承温度处于健康区间。
火种OS底层控制系统,对全车六百个传感器完成毫秒级数据校验。”
测试员略带震惊的说道。
副导演看着屏幕上的数字。
在这个绿皮火车平均时速只有七八十公里的年代,三百一十五这个数字本身就是一种暴力的速度美学。
不需要解说,单凭那震耳欲聋的破风声,和测试员手里不断跳动的红色数据,就足以让观众肾上腺素飙升。
与此同时,地下三十米深处。
孙克戴着黄色安全帽,穿着防水靴,踩在泥泞的隧道底板上,头顶临时架设的照明灯拉出长长的暗影。
前方是巨大的轰鸣声发源地。
玄武盾构机。
这是一台直径超过十米的圆柱形钢铁造物,它完全占据了整个开挖面
最前方的巨大刀盘正在缓慢旋转,十几把重型合金滚刀抵住坚硬的岩层。
金属与岩石发生极其暴力的物理切割,大量被绞碎的泥块和碎石,顺着排渣管道向后方输送。
孙克走近几步,脚下的泥水没过脚背,震耳欲聋的震动让他的内脏感到轻微不适。
一名驻场工程师满身泥浆,站在盾构机侧面的操作台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