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雨点了几样小菜：一碟盐水鸭、一碟酱牛肉、一盘清炒时蔬、两碗阳春面。小二扯着嗓子朝楼下喊了一声，又转回来给两人续茶。
江云行根本没注意罗雨点了什么。他坐在椅子上，屁股还没坐热就往前探着身子，继续刚才的话题。
“罗兄……西夏一品堂的悲酥清风，那个太绝了，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我当时想，这要是能造出来用在战场上还得了！不过后来我想了想，真要弄出那种无色无味的东西，第一个倒霉的怕是自己。”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然后又正色道，“不过我琢磨过别的。我在老家山里见过瘴气，人进去待久了就头晕，再久就醒不过来。我拿笼子里的小鸡试过，瘴气沉在底下，小鸡一进笼没一会儿就倒了。
三国里你写七擒孟获，说瘴气能毒死人，有同窗说你瞎编我还跟他动过手，哈哈哈。”
罗雨端起茶盏看着他。“你连瘴气都试过？”
“试过！”江云行哈哈一笑，“就是没试出什么名堂来。只知道瘴气沉在底下，人趴在地上最容易中招。
我跟猎户聊过，他们说瘴气林里蛇虫都往高处爬。我就想，这瘴气是不是跟雾气差不多，都是些看不见的东西混在空气里往下沉？”
“古人其实也有类似的说法。南方多瘴，北方少瘴，水土不同。但到底瘴气是什么东西，怎么防，怎么治，一直没人系统地去研究。”
罗雨若有所思，忽然抬头看着他，“你方才说用小鸡做实验……你把每次的结果都记下来了吗？”
“记了。不过记得不好，就随手划了几笔。”江云行说着，忽然从考篮里摸出一本起了毛边的旧册子，翻了翻，停在某一页，“在这里……‘瘴气入笼，鸡初躁，继卧，不食。置高处者无恙。’”
罗雨低头看去。那一页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得像是闭着眼写的，但每一步都记得很清楚：日期、天气、几只鸡、瘴气从哪座山取的、鸡在笼子里待了多久、最后几只死了几只活着。
罗雨抬起头来，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江兄，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的声音沉了几分，“你在建立一个完整的知识体系。不是靠猜，不是靠古人怎么说，是靠自己一遍一遍地试、一笔一笔地记。
你还觉得这种搞法很平常？”
罗雨：你他妈不会也是穿越的吧？大锤加小锤加宫廷玉液酒多少钱？
江云行被他问得有些茫然，“不就是多试了几次，多记了几笔嘛。”
“古代工匠就没这个习惯，所以手艺传三代就断，发明做出来就忘。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甚至，偶尔一次成了，再重复都做不到。
你不但记，还把每次失败的原因都写上。”罗雨往窗外看了一眼，“你这笔记如果能整理出来，找书坊刊印……它就是后人继续研究的起点。”
江云行沉默了。他低头翻了翻手里那本起了毛边的旧册子，纸张边缘已经磨得发白，有几页还沾着硝石的黑色粉末和烧焦的痕迹。他忽然抬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罗兄，你说的这个慢慢试、慢慢记，它到底该叫什么？我一直觉得我是在瞎折腾，可听你一说，好像它本来就是对的？”
罗雨站起身走到窗前。楼下茶馆里说书人的醒木声已经响起来了，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茶客们的叫好声。
“观测，实验，归纳，总结。缺一不可。”他转过身来，看着身后这个年轻人，“你用这些法子，就是科学。”
“科学？”江云行一皱眉，“这些古人在做啊……《齐民要术》里记录过农事，《武经总要》里记录过兵器，《营造法式》里记录过木石。”
罗雨摇摇头，“但他们都没把这条路走到底。也没有推广开来。人们记住的，更多都是结论，而不是过程和方法。”
……
江云行认真的点着头，结果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对了，罗兄，你跟书坊打交道多吧？”
话题转换的太快，罗雨有点没跟上，本能的点了点头，“那是自然。”
“对于印书，我有个想法。”
罗雨一愣，忙道，“说来听听。”
“我在泉州见过番商的金属印章，刻得深，蘸一次墨能盖好几次。”他干脆站起来，俯身在桌面上比划，“我就想，能不能把金属套用到活字上……铜活字、铅活字，比胶泥结实。”
罗雨微微点头，“这倒不失为一个好思路，只是……”
罗雨想提醒对方，要考虑一下漏墨和晕染的问题，但还没等他提醒，人家自己就说了。
“光换活字还不够！”江云行索性把考篮里的册子翻了出来，摊在桌面上，“纸也要换。市面上宣纸都太粗，根本不适合印刷。
我试过把纸浆磨细，加点瓷土粉，造出一种更光滑的纸……可没人用，说是不吃墨，写上去洇得一塌糊涂。”
罗雨心中一动。
这思路越来越熟。他放下手中的茶盏，身体微微前倾，“金属表面的上墨方式和木版不同。你那种光滑纸如果用油墨，也许刚好能解决洇墨的问题。”
江云行眼睛一亮，“罗兄说到点子上了。我还真有下一步……不用刷墨，直接把油墨浸在一张极薄的纸上，像油纸那样。再把这张浸满墨的纸压在排好的金属活字上，用滚子一滚，墨就从有字的地方透过去，印在底下的纸上！”
罗雨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中，瞳孔微微一缩。
这个描述太具体了，具体到他几乎能闻到前世那间堆满粉笔灰的办公室……小学班主任抱着一叠卷子走进教室，蜡纸上的油墨还没干透，纸张边缘蹭出一道淡蓝色印痕。
他回过神来，深深看着江云行，“这是一整套全新的印刷流程，从活字材质、纸张配方再到油墨上版……这要是成了，兄弟你功劳超过蔡伦和毕生啊？”
江云行一愣，“蔡伦和毕生，他们是谁啊？”
罗雨：呃，现在好像还没有四大发明这么一说，这两位还是无名小卒呢。
还没等罗雨给江云行科普，楼下茶馆里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呼。
说书人正讲到天龙八部最新一章，阿紫在青石桥边翻了翻阿朱的眼皮，说自己曾在星宿派解剖过活人。
满堂茶客倒吸凉气的声音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有人捂着嘴犯恶心，有人骂罗雨写得太邪门。
江云行的兴趣也被吸引过去了，他往窗外看了一眼，忽然把手里的册子往桌上一搁，声音陡然大了几分。
“罗兄，你方才说的那一套……观测、实验、归纳、总结……能不能也用到医学上去？”
罗雨转过头来。“你觉得呢？”
“我觉得能！”江云行拍了一下桌子，茶盏都跳了一下，“不管是火药也好，印刷也好，还是医学也好……道理都是一样的。
想知道人是怎么一回事，就得先看、先记、再分析。阿紫解剖过人，不就是因为星宿派有人干过这种事吗？
如果大夫们也都这么搞，华佗当年给曹操开颅，说不定就开成了！”
罗雨靠在窗边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可惜，我爷爷走后，我爸妈就说我研究的是奇巧淫技，不让我花钱做实验了，非让我考功名，我都跟他们说了，我们家衣食无忧，不用靠俸禄过日子，可他们就是不听。”
罗雨懵逼问道，“兄弟临时抱佛脚，就考中举人了？”
江云行挠了挠头，腼腆地扬了扬嘴角，“不能算临时抱佛脚吧，我小时候就读过四书五经，准备了大半年呢。”
窗外楼下正传来茶客们此起彼伏的喝彩声，罗雨也端起茶盏，笑着摇了摇头，他要不是穿越者，在人家面前似乎屁都不是。
江云行还在继续，“唉，也不知道考中了会给我个什么官，还能不能继续研究了？”
罗雨看了看他，“要不咱们到时候跟陛下说，帮他写一本《洪武大典》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