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可以一拳把自己打倒,偏要躲来躲去,像是在逗小孩玩。
契苾何力咬着牙,拼尽全力打出了最后一拳。
这一次,吴大憨没有躲。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像一把铁钳,稳稳地接住了契苾何力的拳头。
契苾何力的拳头被牢牢地握在吴大憨的手掌里,像是被焊住了一样,怎么都抽不出来。
“得罪了小郎君。”
吴大憨说着,手上轻轻一带,契苾何力的身体便失去了平衡,整个人直直地朝地上栽去。
吴大憨连忙伸出另一只手,在契苾何力即将摔到地上的一瞬间,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肩膀,把他轻轻地放了下来。
契苾何力躺在地上,愣愣地看着天花板,眼睛里满是茫然。
他输了。
从开始到结束,他连吴大憨的衣角都没碰到。
而吴大憨从头到尾,连汗都没出。
他甚至觉得,吴大憨根本就没有认真打,只是在陪他玩。
吴大憨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扶起契苾何力。
“小郎君没事吧?某有没有伤到你?某刚才是不是力气太大了?某、某不是故意的,某怕你摔倒,就……”
吴大憨的声音里满是紧张,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契苾何力看着吴大憨那张满是担忧的憨厚的脸,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就泄了。
人家不是在戏耍他,人家是真的怕伤着他。
可输了就是输了。
契苾何力低下头,不说话,眼眶有些发红。
六小只鸦雀无声。
李泰张大了嘴巴,他刚才还觉得吴大憨不怎么样,现在才知道,人家那是真人不露相。
李佑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看向吴大憨的眼神多了几分认真。
就连李恪也放下了手中的书,目光在吴大憨身上停留了片刻,微微点了点头。
温禾走上前,伸手摸了摸契苾何力的脑袋。
“你现在才十三岁,怎么可能打得过他?”
温禾莞尔一笑。
“你看他,多高多壮?等你长大了,他肯定不是你对手了。”
契苾何力抬起头,望着温禾的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可眼睛里多了一种东西。
论起武力值,未来的契苾何力肯定很强。
吴大憨没有系统的练过武,他靠的就是一身的蛮劲。
不过他这也算是有潜力了吧。
倒是可以给他找个老师操练操练。
“先生,我会努力的。”
契苾何力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吴大憨站在一旁,挠了挠头,还想说什么,被温禾一个眼神制止了。
他只好闭上嘴,老老实实地站到一边。
其实吴大憨很想告诉契苾何力。
等你长大了,说不定我就老了,到时候你找我打架,是不是算作欺负老人?
但这话被温禾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随即温禾拍了拍手,说道。
“行了,收拾收拾,上课。”
“大憨去东宫之前,也得在这识字。”
刚才还一脸笑意的吴大憨,脸上顿时垮了下来。
“还有读书啊!”
他看到字就头晕啊。
看他的窘迫模样,除了李恪外的其他人,顿时都哄堂大笑了起来。
几日后。
长安城,还是那处酒楼。
酒坊的雅间里,几个人又坐到了一起。
案几上依旧摆着酒菜,可谁也不动。空气凝重得像结了冰。
锦袍男子坐在上首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酒,可那酒已经端了很久了,一口都没喝。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青一阵白一阵的。
他的手指一直在敲着桌面,“笃笃笃”的一下接一下,听得人心烦。
青袍男子坐在他对面,面色同样凝重。
他手里没有酒,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指节握得发白。
他的目光盯着面前的酒杯,可那目光是散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锦袍男子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嗓子眼里卡了什么东西。
“如今长安城内的蜂窝煤价格,已经稳定在一文钱一块了,一文钱!”
“那些贱民就是烧一整个冬天,也花不了几个钱,那些贱民高兴了,天天排队买,队伍排到了街口,可咱们的煤呢?堆在仓库里,一块都卖不出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在吼。
“慌什么。”
面色阴沉的男子睁开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声音低沉而冷静。
“等我们的煤运到西北,那才是大头。”
“就是。”
锦袍男子想了想,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
“温禾这般做,不过是为做给陛下看的,区区一个长安罢了,他愿意亏就让他亏,一个长安城,能有多大的量?他卖一文亏一文,卖得越多亏得越多,等他的钱亏光了,看他还拿什么跟我们斗。”
此言一出,几个人纷纷点头,气氛稍微轻松了一些。
“那个温嘉颖,也不过如此嘛。”
青袍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这一次他即便出了风头,但是损失也不会小,一文钱一块煤,他卖多少亏多少,华原县的煤矿虽然是他自己的,可开采、运输、人工,哪一样不要钱?再加上他又是赈灾又是白送,再厚的家底也经不起这么折腾。”
“正是,我等这一次,每家少说也能赚十数万贯吧?”
锦袍男子伸出双手,翻来覆去地比划着。
“十数万贯?若是能借此卖到回纥或者薛延陀,怕是赚的更多。”
青袍男子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已经看到了黄灿灿的铜钱堆在面前。
“回纥那边冬天比咱们还冷,煤的需求量更大,若是能把路子打通,以后每年冬天都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锦袍男子笑着举起酒杯:“来来来,先喝一杯,预祝咱们旗开得胜。”
几个人纷纷举起酒杯,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再去找几个歌姬舞姬来助助兴?”青袍男子笑着提议。
锦袍男子点了点头,正要招手叫小厮,雅间的门却被猛地推开了。
一个穿着短袄的小厮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进门的时候脚下一个踉跄,“扑通”一声摔在地上,脸朝下,鼻子撞在青砖地面上,鲜血一下子涌了出来,糊了半张脸。
锦袍男子被吓了一跳,随即大怒,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震得酒杯都跳了起来,酒液洒了一桌。
“放肆!没有规矩!竟然如此莽撞,坏了我等兴致!来人……”
那小厮顾不得擦脸上的血,连忙爬起来,跪在地上,声音颤抖得像筛糠:“主君,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放肆!某好得很!”
锦袍男子怒不可遏,抬手就要打。
可他的手还没落下,那小厮已经带着哭腔喊了出来。
“是,是,是去西北和陇右的商队不好了!”
“什么?”
锦袍男子的手僵在半空中。
青袍男子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当”一声倒了。
“难道温禾真的不要脸的派人拦截了?”
有人惊呼道,声音中满是难以置信。
“我就说!这种事情他干得出来!”另一个人叹了口气。
“弹劾!我要弹劾他!”又一个人跳了起来,脸红脖子粗的。
“身为朝廷命官,竟然干出这等土匪行径,我……”
“不是!不是有人拦截!”那小厮连忙摇头,声音又急又快。
“是从西北、陇右还有幽州那边传来消息!一个多月前,高阳县伯就已经将大量的煤炭送过去了!如今去北方的运河,还有去陇右的官道上,都是高阳县伯的运煤队!”
“什么!”
几个人异口同声地惊呼,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震惊。
“而且……而且据说,那些煤炭运到灾区后,只售五文钱!”
小厮说完这句话,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