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锦袍男子猛地站起来,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手指指着小厮,指尖发颤。
“他就一个煤矿,哪里来这么多煤?华原县的煤矿一天能产多少?顶多几万斤,就算日夜不停地挖,也供不上这么大的量,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的声音在发抖。
他嘴上说着不可能,心里却已经信了。
因为这种事情,温禾干得出来。
那个竖子,从来不按常理出牌。
你说他做不到的事,他偏能做到。
你说不可能的事,他偏能变成可能。
小厮战战兢兢地说:“说、说是其中一部分煤是从太原送来的,对,还有武威阴氏。”
“太原?难不成是太原温氏?”
锦袍男子的瞳孔猛地一缩。
太原温氏。
温彦博。
那个在太极殿上慷慨激昂、无偿捐赠五十万斤蜂窝煤的老狐狸。
他竟然如此舍得。
之前送了五十万斤,如今竟然还和温禾联手。
他太原温氏是要和他们关陇为敌吗!
“武威阴氏?是陛下!这是陛下做的!”
青袍男子的脸色也白了,声音中带着几分绝望。
“楚王的生母,不正是武威阴氏吗?”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明白了。
武威阴氏,是李佑的母族。
阴妃的父亲,是武威阴氏的族长。
“可,可他们当年不是和温禾闹翻了嘛?”
当年李佑被送到温禾家后,阴弘智带人打上门去,结果被温禾教训了一顿,这事全长安谁不知道。
后来阴妃为了赔罪,让家中将三座铜矿送给了温禾,才将这件事平息。
当年的事情,在所有人看来,阴家和温禾肯定是闹翻了。
可没想到,阴氏如今会出手帮忙。
这只能说明,是陛下做的。
“快!快让其他人都停下来!不能再运了!”
锦袍男子急得跳脚,脸上的肉都在抖。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管亏多少,先停下来。
不能再往里砸钱了。
“可是不运怎么办?我们囤积了这么多的煤,仓库里面根本放不下了!”
青袍男子的声音中带着哭腔。
他知道锦袍男子说得对,可他也知道,停下来的代价是什么。
那些已经运出去的煤,那些还在路上的煤,那些堆在仓库里的煤,都将变成一堆废物。
“而且路上那些煤,已经运出去了,怎么叫停?就算叫停了,运费呢?人工费呢?车马费呢?这些钱已经花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锦袍男子咬着牙,面色铁青。
他的心在滴血,可他的脑子还在转。
“现在这种情况,即便运过去也卖不出去啊!”
他们心里都很清楚。
那些煤,运到灾区,根本卖不出去。
因为灾区的百姓,已经用上了温禾和朝廷的煤。
五文钱一块,便宜得像是白送一样。
他们的煤,就算降到五文钱,也没人要。
因为百姓的需求已经饱和了。
该买的都买了,该囤的都囤了。
他们的煤运过去,只能堆在仓库里吃灰。
“那、那卖到长安周围怎么样?”
有人忽然提议道,声音中带着几分侥幸。
“是啊,温禾的煤只在长安内卖……或许周围还没有……”有人带着几分侥幸开口,声音里还残留着一丝希冀。
“快,快派人去打听!”不等别人开口,他已经急切地转头吩咐身旁的小厮。
“去周围的县城,快去!越快越好!”
那小厮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雅间里恢复了安静,可那安静并非轻松,而是紧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随时都可能断裂。
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不说话,只有炭盆里的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
锦袍男子端起酒杯,想喝一口压压惊,可手抖得厉害,酒杯碰到嘴唇,酒液洒了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也没擦。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门口,等着那个小厮回来。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可谓是度日如年。
终于,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雅间的门被猛地推开,之前跑出去的那个小厮冲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主君……”
他的声音沙哑,嘴唇干裂,额头上满是汗珠。
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
““快说!”锦袍男子猛地站起来,支踵“哐当”一声倒了,他也顾不上扶。
那小厮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着开口:“长安……长安周围的蜂窝煤也全部降价了,全部都是一文钱一块。”
“高阳县伯走水路,一天能送十几万斤的煤到各处,灞桥、渭南、新丰、栎阳……所有的地方都有他的煤。”
“码头上、渡口上、集市上到处都是他的人在卖煤,一文钱一块,不限购,不限量,买多少有多少。”
“砰!”
一声闷响,角落里那个中年男子捂着自己的胸口,整个人直直地从椅子上栽了下去。
“快,快叫医官!”有人惊呼。
几个人连忙围上去,七手八脚地把他扶起来。
其余人的脸色也苍白无比,像是被人一把抽干了全身的血。
“温禾这是要釜底抽薪啊!”锦袍男子艰难地开口。
他的嘴唇在发抖,手也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们把所有的钱都砸进了煤里,准备高价卖到灾区,大赚一笔。
可现在呢?
灾区那边,温禾的煤早就送到了。
长安周围,温禾的煤也是一文钱一块。
百姓们想买多少买多少,根本不需要等他们的煤。
那他们的煤卖给谁?
堆在仓库里吃灰吗?
这竖子他之前都在隐忍!
温禾的心计太可怕了!
他不去参加宫宴,甚至最近都是闭门不出。
这就是故意要麻痹他们!
“为今之计……为今之计只能……只能去找他了。”青袍男子艰难地开口。
他的脸色同样难看。
他不想去找温禾。
可现在他不得不去。
不去的话,他的钱,他的名声,全都完了。
“不!绝不!”
坐在主位上的那个面色阴沉的男子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案几上。
案几上的酒杯酒壶跳了起来,稀里哗啦地摔了一地,酒液四溅。
他的脸涨得通红,太阳穴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鼓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声音中满是愤怒。
“我宁可死,也不去找他!不过区区十几万贯,某还是赔得起的!”
他赔得起。
他的家底厚,十几万贯虽然肉疼,但还不至于伤筋动骨。
大不了今年勒紧裤腰带过,省一省也能撑过去。
“我赔得起!我不去!”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大,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他是赔得起,可不是所有人都赔得起。
周围那些人也顾不得许多了,纷纷朝着外头走去。
不久后。
一群人来到高阳县府前。
阿冬从侧门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正在扫门前的雪。
他看了一眼这群人,眉头微微皱起。
“你们是何人?有何事?”
他跟在温禾身边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大人物没见过?
面前这几个人,他还真没放在眼里。
为首的一个老者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他是这群人中年纪最大的。
平日里在自己族中,他就是天,说一不二,谁也不敢违逆。
可此刻他的腰弯得很低,低得几乎要折断,脸上堆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这辈子还从没对谁弯过腰。
他的家族虽然比不上太原温氏、荥阳郑氏那些名门望族,可也是关陇数得着的人家,平日里在乡里横着走。
可今天他弯下了腰。
“劳烦小兄弟通报一声,就说……就说我等求见高阳县伯。”
阿冬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淡淡道“等着”,然后关上侧门,进去了。
一群人站在门外,面面相觑。
若是以往,这样的仆役敢这么和他们说话,他们早就出手教训了。
可现在他们却只能老实地候着。
阿冬进去通报的时间不长,可在门外这些人看来,像过了一辈子。
门终于开了。
阿冬从侧门走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这群人。
“我家小郎君说了,他现在在家中休假,所以什么人都不见,诸位若是有事,可以去寻管事的人,或……”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找陛下也可以。”
话音落下,门外一片死寂。
找陛下?他们敢去找陛下吗?
这些事情本身就是他们搞出来的,陛下此刻恨不得将他们都下狱。
“高阳县伯……某家活不下去了……求您宽恕啊!”
一个中年男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了下来,糊了一脸。
他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其余人也纷纷跪下。有的眼眶泛红,有的无声流泪,有的捶胸顿足。
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观看,指指点点,小声议论。有人认出了其中几个人,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那个人我认识啊,我记得他儿子好像是民部郎中啊,他怎么跪在这里?”
“其余几人好像也都是权贵吧,天呐,他们怎么跪成一片了?”
“活该!谁让他们发国难财!卖一百文一块煤,良心都被狗吃了!”
“呸!”
有人朝地上啐了一口,扬长而去。
议论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在看热闹。
关陇世家和士族不一样。
士族起家早、根基深厚,从汉末就开始积累了,几百年的底蕴不是一朝一夕能动摇的。
他们有田产、商铺、门生故吏,有盘根错节的姻亲关系。
就算做买卖亏了钱,也不会伤筋动骨。
可关陇世家不一样。
他们起家晚,基本盘几乎都在关陇或者陇右一带,没有山东士族那种几百年的积累,没有那种盘根错节的根基。
他们靠的是军功,靠的是土地,靠的是跟皇室的姻亲关系。
十几万贯对他们来说是一笔巨款,足够让一个家族破产,足够让几代人的心血付诸东流。
不过此刻温禾确实没时间理会他们。
高阳县伯府,书房内。
马周坐在一侧,手里端着一杯茶。
今日他带来了十个人,齐刷刷地站在温禾的面前。
最年轻的看起来只有十八九岁。
年长的看起来快三十了。
但是在温禾面前,他们反倒像是一个个孩子了。
“今日下官唐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