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周放下茶杯,拱了拱手,脸上带着几分讪讪的笑意。
“万不想县伯还有要事,若是县伯今日不方便,下官改日再来便是。”
他有些不好意思。
今日来没打招呼,想着温禾在家应该没什么事,便带着人上门了。
没想到竟然还撞上这种事情了。
温禾摆了摆手笑道:“外头那些人算不得什么要事。”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倒是宾王你,今日怎的带这么多人上门?”
温禾抬起头来,目光从面前这十个人身上一一扫过。
马周连忙起身回道:“县伯,这些位都是今年冬试的前十名,还有半个月便是冬试的殿试了,下官斗胆带着他们上门叨扰,想请县伯教导一番。”
第一届冬试,是他一手操持的。
从出题到阅卷,从初试到会试,每一个环节他都亲力亲为,不敢有丝毫懈怠。
第一届冬试不像春闱那样分科。
春闱有明经、进士、明法、明书、明算等科目,每一科考的内容都不一样。
而冬试只有一个榜,不论你擅长什么,全都放在一起考。
至于为什么不分科?
那是因为大多数人都是刚刚接触新学。
在此之前,他们学的是算学。
物理、化学这些新学的内容,大多只学了半年左右,有的甚至只学了一两个月。
在这个阶段就分科太早了。
所以这一届冬试只有一个榜。
不过这不代表以后不分科。
等新学普及了,等更多的人掌握了基础知识,到时候自然会分科。
到那时,冬试的规模会越来越大。
温禾倒是知道这一届参加冬试的有一千多人,榜上有名的只有三百人。
录取比例不高,甚至可以说很低。
可他不觉得可惜,宁缺毋滥。
新学是大唐的未来,他不想让那些滥竽充数的人混进来。
而这十个人,便是这三百人中的佼佼者。
温禾看着面前这十个诚惶诚恐的年轻人,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若是寻常的春闱,马周这样带着人上门,那就有舞弊的嫌疑了。
考官带着考生去拜访朝中重臣,这是什么操作?
放在春闱,够考官喝一壶的,够考生取消资格的。
但冬试不一样。
冬试考的是新学,题目你不会,那就是真的不会,谁来教都没用。
临时抱佛脚最多让你多背几个公式,真正到了考场上,该不会的还是不会。
所以马周带他们来,不怕被人说闲话,因为温禾就算把题目告诉他们,他们也不一定做得出来。
更何况温禾根本不知道题目是什么。
温禾笑着让他们放轻松,示意他们都先坐下。
“都坐吧,站着不累吗?”
那些学子却连忙摆手,一个比一个惶恐。
“学生不敢,学生在县伯面前站着就好。”
“学生站着就好,不敢劳动县伯。”
“学生……”
温禾笑了一声,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地笑道:“我这个人啊,就喜欢随意一些,不喜欢那一板一眼的一套。你们都不用紧张,我又不吃人。”
他顿了顿,看了马周一眼,又道:“宾王说让我来指导你们,说实话,今日你们可能不会有什么收获,毕竟如果我真的给你们透露题目,那我可就犯错了。”
他故意开着玩笑。
可那十个学子却惶恐起来,一个个脸色都变了。
有人连忙站起来,躬身行礼,声音都在发抖:“学生不是这个意思!学生绝无此意!”
“学生不敢!学生只是来聆听县伯教诲,绝不敢奢求县伯透露题目!”
“县伯明鉴,学生……”
他们是真的怕了。
马周在一旁笑着打圆场:“县伯莫要这般吓唬他们,他们都是老实人,经不起吓的。”
温禾哈哈大笑,摆了摆手:“开个玩笑,看把你们吓的。”
其实温禾知道马周的心思。
这十个人既然能在冬试中杀出重围,获得前十名,那殿试自然不会有什么问题。
他们的学问已经过了关,只要殿试不出大的纰漏,名次不会太差。
马周带他们来,不是为了让他们学什么,而是为了让他们在温禾面前露露脸。
温禾心知肚明,但没有点破。
这种事说穿了反而没意思。
温禾收敛了笑容,再次示意他们坐下。
这一次,那些学子没有再推脱,纷纷坐了下来。
温禾靠在椅背上,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问道:“说说吧,你们都有什么志向?”
这个问题一出,十个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他们都知道这是自己露脸的机会。
很快就有人回答了。
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面容方正。
“学生想安邦定国,为大唐开疆拓土!”
温禾暗自摇头。
安邦定国,开疆拓土。
好听,大气,可太空了。
你问他怎么安邦,怎么定国,怎么开疆拓土,他说不出来。
这种话其实说了跟没说一样。
但他没有评价,只是点了点头,示意那人坐下。
紧接着第二个人站起来,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面容清秀,声音带着几分腼腆:“学生想用学识为百姓做些实事。”
温禾点了点头:“理想不错,以后可想去工部?”
那年轻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工部?!
他慌忙躬身行礼,声音中带着几分激动:“若是能去工部,学生自然愿意!学生一定勤勉做事,不负县伯期望!”
温禾笑着摆了摆手,让他坐下。
第三个人站起来,说想教书育人,推广新学。
第四个人说想研究算学,编撰教材。
第五个人……
每个人的回答都差不多,听起来都很不错,可没有什么特别出彩的地方。
温禾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时不时地点点头。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坐在最边上,从始至终一直低着头,没有开口。
温禾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
“你为何不开口?”温禾指了指他。
那学子浑身一颤,连忙站起来。
他的动作有些慌张,差点碰翻了旁边的案几,手忙脚乱地扶住了,脸一下子就红了。
他低着头,不敢看温禾的眼睛,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人听到:“学生……学生担心县伯责怪。”
温禾不禁失笑。
“大胆说,说错了不怪你,不说我可真要怪你了。”
那学子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他的胸膛起伏了几下,抬起头来,看着温禾的眼睛。
“学生……学生没有什么远大的志向。”
他开口了,声音还是有些轻,但比刚才稳了许多。
“若是可能,学生想去工部,研制火药。”
话音落下,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马周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落在那学子身上。
大唐谁不知道,火药是高阳县伯研制出来的。
从火药的配方到火炮的设计,从手雷到炸弹,全是温禾一手操持的。
你说你想去研制火药?
这不是明摆着投其所好、溜须拍马吗?
马周有些不悦。
他带这些人来,是真心想让他们在温禾面前露露脸,不是让他们来拍马屁的。
这种投机取巧的人,学问再好,他也不屑于交往。
他正要开口训斥,温禾却先开口了。
“为什么?”温禾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他的目光落在那学子身上。
那学子的眼眶有些泛红,沉默了片刻,他才开口。
“学生……学生家在深山中。”
“出山的路崎岖难行,只有一条羊肠小道,旁边就是悬崖峭壁。”
“村里的人进出都靠那条路,每到雨季,路就被冲毁,村里的东西运不出去,外面的东西也进不来。”
“学生小时候,村里的长辈们商量了很久,决定开山修路,没有钱请工匠,就自己动手,男人们都去了,我阿耶也在其中。”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修路遇到了大麻烦,一块巨石挡在路中央,人力凿不开,撬不动,只能从旁边绕,可旁边是悬崖,绕不过去,村里的老石匠说可以用火烧,烧热了再泼水,石头就会裂开。”
“我阿耶就带着人去烧石头,可那块石头太大了,太硬了,烧了一天一夜也没有裂开的迹象。”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到了第三天,又去点火的时候……”他咬了咬嘴唇,嘴唇发白。
“石头……石头炸了,我阿耶……我阿耶被一块石头砸中,从山崖上摔了下去。”
书房里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
温禾暗中叹了口气。
这应该是因为石头内的水分含量过高导致的,水分迅速变为水蒸气,导致内压过高。
当内部蒸汽压力超过石头抗拉强度时,石头会突然炸裂。
就好像是高压锅一样。
但这样的情况一般并不多见。
“村里人找了三天,才在山谷里找到他的……找到他。”
那学子的声音彻底哑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他停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从那以后,学生就想,如果有一种东西,能安全地炸开石头,那我阿耶就不用冒险去烧了,村里的人就不用冒险了。”
他说完便低下了头,脸上带着几分羞愧。
别人的志向都十分远大。
他的志向只是炸几块石头,给村里修一条路。
说出来,太丢人了。
但温禾忽然笑了。
“不错,想要学以致用,为家乡父老谋福,你这志向很好,你叫什么名字?”
那学子愣住了。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温禾,嘴巴微张。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被嘲笑,没想到高阳县伯竟然问起他的名字。
马周见他发呆,连忙低声呵斥:“县伯问你姓名,还不回答?”
那学子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躬身行礼,声音都有些发颤:“学、学生张凡。”
“张凡。”
温禾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
“很好,我记住了。”
张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眼眶红了,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忍住没有掉下眼泪。
在场众人顿时羡慕不已。
张凡坐在那里,整个人都是懵的,像是在做梦一样。
他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不是做梦。
温禾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在场的十个人,缓缓开口。
“你们都有自己的志向,我不评价谁的志向更好,谁的不够好,志向这东西,没有高下之分,只要努力不辜负你们自己的本心就好。”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记住自己今天说的话,十年后,二十年后,回头看看,你们有没有做到。”
十个人齐齐站起身来,躬身行礼,齐声道:“学生谨记县伯教诲!”
温禾看着面前的这些人,心中不禁有些感慨。
这些人就是他投下的火苗啊。
在未来的某一天,这些火苗能燃起燎原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