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孝隽身边的人见他在阵前勒马停住,便策马上前半步,低声询问了一句:“名王,可是要叫阵?”
慕容孝隽闻言,微微点了点头,下巴扬起一个高傲的弧度。
他没有回头,目光还落在对面那面“程”字大旗上。
“上前,叫阵。”
他策马又往前走了几步,在两军阵前勒住马。
他清了清嗓子,用带着吐谷浑口音的大唐官话喊道。
“对面可是大唐宿国公程知节?我乃吐谷浑名王慕容孝隽,昔年尔主李世民曾与我王约为兄弟,今尔等背盟犯境,岂是君子所为?若肯归降,我可保尔等性命无虞……”
他这番话半文半白,又拉扯出当年吐谷浑与大唐的旧约,想在阵前占几分道义上的便宜。
他身后的传令兵跟着高声重复,声音一字一句地在空旷的旷野上传开,在午后干燥的空气里拖出长长的尾音。
对面阵前,程知节正侧着头跟火器营的校尉低声说话,用手指点着那几门火炮的位置。
校尉蹲在炮架旁边,用手比划着回答。
程知节正听他说着,冷不丁对面传来一通文绉绉的劝降词,他猛地直起身来,嗓门大得连旁边的校尉都震了一下。
“耶耶当年在瓦岗寨的时候,你小子还在你娘怀里吃奶呢,就凭你也配劝降爷爷!”
他猛地扬起马鞭朝前方一指,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暴怒:“擂鼓!火器营出阵!老夫今天要炸死对面那个龟孙!”
鼓声骤然炸响,沉闷的鼓点一下接一下,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火器营的士兵推着那五门火炮从阵列缝隙中快速前出,炮架在干硬的地面上碾出几道浅浅的辙印,在阵前约两百步处停下。
几个炮手蹲下身调整炮口高度,有人往炮管里塞火药,有人用长杆推实弹丸,有人低头检查引线。引线在铁管尾部露出来,细长的,在午后的风里微微晃动。
对面阵前,慕容孝隽还在等程知节的回应。
他看到唐军阵前那些铁管子被往前推了,眉头拧了一下,正要开口再说什么,对面的鼓声忽然变了一个节奏。
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炸开了。
第一发炮弹呼啸着划过午后的天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在吐谷浑阵列前方几十步处落地。
“轰”的一声砸进地面,掀起一片尘土和碎石。
泥土飞溅起来,又簌簌落下,在地面上砸出一个脸盆大小的浅坑。
声音太大了,大到慕容孝隽胯下的战马都受惊了,前蹄猛地扬起,发出一声嘶鸣,往后退了好几步。
慕容孝隽死死拽住缰绳,稳住马身,目光落在那片被炮弹砸出的凹陷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那是什么东西?
他攥着缰绳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他咬着牙没有表现出来。
他告诉自己,不管那是什么,他的兵力比唐军多,优势在他。
然后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
炮弹落点的位置越来越近,有的砸在阵列边缘,在地上弹跳起来,在人群中滚出一道血槽。
有的直接命中民夫队伍,扛着云梯的民夫连人带梯被掀翻在地,惨叫声混在炮声里,刺耳得吓人。
烟雾从阵地前方升起来,灰白色的,被风扯散了又聚拢,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突兀。
吐谷浑的阵列开始乱了。
前面的士兵在往后挤,后面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推,队列像被揉皱的布一样挤在一起。
有人丢下兵器往后跑,被后面的人推回去,又继续往前挤,有人伏在地上捂着耳朵,有人抬起头来茫然地四处张望,目光里全是恐惧。
那些扛着云梯的民夫最先撑不住了,有人把云梯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跑,后面的步卒被落地的云梯绊倒了一片,爬起来也顾不上捡兵器,连滚带爬地朝后面退。
慕容孝隽在马上大喊:“稳住!稳住!不要乱!”
他的声音被炮声和混乱的人声吞没,连身边的人都听不太清楚。
对面阵前,程知节看着炮弹落点的位置,气得直拍马鞍:“打的什么玩意!你们瞄准了没有!”
他转头瞪着火器营的校尉,嗓门比他方才骂慕容孝隽还大。
火器营的校尉苦着脸,硬着头皮回了一句:“总管,这是要试炮,得先校准方位……”
“试个屁的炮!”
程知节打断了他的话,抬手朝对面的吐谷浑阵列一指,眼睛瞪得溜圆。
“就朝人多的地方炸!哪儿人多往哪儿打!”
校尉愣住了,张了张嘴,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和为难:“总管,这不符合规矩……”
“耶耶就是规矩!”程知节二话没说,抬脚就踹了过去,力道不重,踹在校尉大腿侧面,把他踹得踉跄了一下。
“快点!再磨磨蹭蹭的,老夫回去就让你去管伙头军!”
校尉被他这一脚踹得没脾气了,苦着脸应了一声,转身朝火器营那边跑去。
他索性也不去管什么校准和方位了,朝那几个炮手喊道:“听总管吩咐!自由开火!哪儿人多往哪儿打!”
阵前的十门火炮重新调整了方向,炮手们推着炮架朝吐谷浑阵列的方向转了转,引线被重新点燃,滋滋地烧了起来。
对面阵前,慕容孝隽正努力稳住局面。
他勒着马在阵前来回走了几步,朝着那些惊慌失措的士兵喊话:“不要怕!唐军那东西就是吓唬人的!打不中我们!稳住!”
他身边几个将领也跟着附和,有人高声重复着他的话,有人挥着弯刀示意士兵们站回原位。
一个将领策马凑到慕容孝隽身边,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名王英武!唐军不过是虚张声势!”
另一个将领也跟上来,高声附和:“就是!名王在此,唐军那些雕虫小技算什么!”
慕容孝隽微微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故作镇定的神色。
可他心里清楚,必须冲过去,否则再让唐军打几轮,他的大军就彻底散了。
他握紧弯刀,正要下令全军冲锋,对面的鼓声又响了。
这一次是连续好几声。
炮弹的破空声从远处急速靠近,慕容孝隽下意识地伏低了身子,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一连串炸响。
炮弹落在中军偏后的位置,在人群密集处接连炸开,火光和烟尘同时腾起,人被掀翻,马匹受惊嘶鸣,惨叫声和被踩踏的哭喊声混在一起,比方才任何一轮都更响更密集。
离他最近的一个将领被气浪掀下了马背,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住,捂着胳膊蜷缩在那里。
另一个将领的马受惊直立起来,把他甩在地上,那马拖着缰绳跑远了,带倒了好几个还没来得及躲开的步卒。
慕容孝隽回头看了一眼,看到的是满地翻滚的身影和四散奔逃的人流,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那句“稳住”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喊不出来了。
“妖术!大唐人的妖术!”
有人尖声喊了一句。
那声音又高又尖,在炮声的间隙里格外刺耳。
“大唐人会降雷!会降雷啊!”
喊声从一处传到另一处,像是被风吹散的种子,落在慌乱的人群里迅速生根发芽。
那些还在勉强维持的士兵听到这几声喊,也跟着慌乱起来,有人扔掉兵器,有人跪在地上朝西边磕头,有人转身就跑,什么都顾不上了。
民夫是最先彻底散掉的。那些扛着云梯和辎重的民夫跑得比士兵还快。
后军看到前军乱了,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到前面的人都在跑,也跟着跑。
骑兵试图控制受惊的马匹,可战马被炮声吓得狂躁不安,有人直接被颠下马来,有人松开了缰绳,任由马匹带着自己朝东面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