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孝隽身边的将领终于有人开始动摇了。
一个年长些的将领策马靠过来,脸色惨白,声音发紧:“名王,撤吧!这仗打不了了!”
慕容孝隽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那片正在溃散的人潮上。
他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声音发涩:“带亲军,撤。”
他说完拨转马头,可话音刚落,破空声已经到了近前。
他来不及回头,只感觉身后传来一股巨大的推力,整个人从马背上被掀飞了出去,视野里只剩下灰白色的天幕和翻涌的尘土,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炮弹落下的位置周围一片狼藉。
慕容孝隽被炸飞的同时,他身边那几个还没散开的亲军也被气浪掀翻,两个人当场不动了,还有一个人被飞溅的碎石击中头部,栽下马去滚了几圈,蜷缩着不再动弹。
剩下几个亲军勉强稳住马身,回头看时,只看到慕容孝隽的身体摔在地上,滚了两圈,不动了。
那匹枣红色战马受惊嘶鸣着跑远了,缰绳拖在地上,在尘土里拉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周围那些吐谷浑士兵都看傻眼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片尘土弥漫的地方,落在那匹跑远了的战马上,落在那个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身影上。
空气像是凝固了几息,然后有人高喊了一声:“名王死了!”
那一声喊像是把堤坝炸开了一个口子。
剩余的吐谷浑士兵彻底乱了,有人丢下兵器转身就跑,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跟着前面的人一起跑。
阵列像雪崩一样塌了下去,步卒、民夫、骑兵全都挤在一起朝东面涌去,互相推挤踩踏,云梯和辎重散了一地。
没有人试图抵抗,没有人收拢残兵,所有人都只顾着跑。
程知节在阵前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到对面阵列在炮击之后彻底崩散,看到中军方向那面大旗歪倒下去,看到慕容孝隽被炮弹掀飞的身影在空中翻了一下然后摔落在地。
他猛地拍了一下马鞍,发出一声粗犷的大笑:“痛快!”
他没有多等,直接转头对牛进达喊道:“老牛!带人从侧面杀进去!”
牛进达二话没说,翻身上马,马槊已经在手了。
他朝身后挥了一下手,带着骑兵从阵列左翼绕了出去,马蹄翻飞,卷起一路尘土,朝吐谷浑溃散的阵侧切了过去。
程知节自己则握紧马槊,双腿一夹马腹,扬声朝身后喊了一句:“儿郎们!随老夫冲!”
他身后那几千骑兵齐声应和,马蹄踏过干硬的土路,卷起漫天尘土。
……
党项人收到吐谷浑在廓州兵败的消息,已经是三天之后的事情了。
消息是几个溃散的吐谷浑士兵带来的。
他们在乌州边境被党项游骑截住,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着一句话:“都死了,死了好多人,名王也死了,被神雷炸死了!”
拓跋赤辞坐在牙帐里,听完那几个溃兵的禀报,沉默了很久。
他麾下几个首领站在帐内两侧,面面相觑,没有人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拓跋赤辞才说话,声音有些发涩:“三万主力,两万民夫,五万人马,就这么输了?”
慕容孝隽是吐谷浑的名王,是慕容伏允最倚重的大将,他带的三万人不是乌合之众,是吐谷浑的主力啊。
可这才过去多久?
从慕容孝隽离开达化县到兵败,拢共也不过几天的功夫。
五万人马,就算排着队让唐军砍,也不至于砍得这么快。
拓跋思头站在他叔父身侧,眉头紧蹙。
他其实预料到慕容孝隽会输,河州那边拓跋叱咤败了,李道宗都到河州了,廓州那边唐军不可能没有准备,慕容孝隽孤军深入,讨不到什么便宜。
可他没想到会输得这么彻底,五万人马几乎是一战而溃,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
他上前一步,对拓跋赤辞说了一句:“叔父,根据那些逃到我们这边的吐谷浑士兵说,大唐人有一种能够释放雷电的法器,慕容孝隽就是被那法器杀死的,先是炸断了中军大旗,然后连着几发落在人群里,人就散了,根本压不住。”
拓跋赤辞闻言,眉心猛地跳动了一下。
他转过头来看着拓跋思头,目光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慌乱,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像是怕被人听到:“你是说……唐军会神术?”
在他看来,能够使用雷电杀人的,不是神术还能是什么?
他年轻时去过长安,见过大唐的繁华和兵甲,那时候他觉得大唐人强在人多、兵利、甲坚,可再厉害也是凡人的手段。
如今听到“雷电法器”四个字,他心里那点底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块。
拓跋思头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听了那些溃兵的描述,只觉得匪夷所思。
但眼下除了用“神术”来解释,他也想不出别的说法。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拓跋赤辞猛地站起身来。
他转过头看着拓跋思头,急切地说道。
“你,马上去准备礼物,丰厚的礼物,明天,不,今天就启程去河州城,我们要向尊贵的天可汗陛下认错!”
他心里是真的慌了。
这才开战多久?
不过半个月的功夫,吐谷浑前前后后已经折了六万军队,这还不算那些民夫。
加上之前拓跋叱咤带出去的两万多人和那些民夫,加起来快十万了。
十万人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灰飞烟灭,大唐军队的实力远比他想得更可怕。
这仗还怎么打?
吐谷浑怕是要亡国了。
拓跋思头闻言,暗自松了口气。
他早就觉得不该跟吐谷浑掺和在一起,打不过大唐,不如早些低头。
如今叔父主动开口要去河州认错,省了他再费口舌。他连忙应了一声:“叔父放心,我这就去准备。”
他转身正要往外走,身后传来拓跋赤辞的声音,带着几分犹豫和不安:“你说……大唐人会接受我们的归降吗?”
拓跋思头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语气比方才沉稳了几分:“叔父放心,大唐人是仁慈的,当年隋朝的时候,我们归降,他们便接纳了,如今我们带着诚意去,他们不会赶尽杀绝。”
他说得笃定,像是在说服拓跋赤辞,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想起当年隋炀帝征讨吐谷浑的时候,党项人也是先降后叛,可隋朝并没有把他们斩尽杀绝。
如今的大唐,应该也是一样的。
至于以后……等党项人强大了,等他们积蓄够了力量,变成当年的突厥人……不,是比突厥人更强之后,他们便不再需要大唐的庇佑了。
拓跋思头想到这儿,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寒芒,又被他压了下去。
迟早有一天,党项人会比那些中原汉人更强。
到时候那广阔的土地都会是他们的!
如今高高在上的汉人,都得匍匐在他们的脚下!
他微微低下头,不让拓跋赤辞看到他的表情,语气平静地补充了一句:“而且我们主动归降,总比等到唐军打上门来再谈条件要好,到时候,主动权就不在我们手里了。”
拓跋赤辞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摆了摆手让他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