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方身体微微颤了颤,他努力咽了口口水,让自己冷静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陛下…”
皇帝看着他,神色平静:“顾卿害怕了?”
“朕没有记错的话,顾卿是寒门出身,做官之后颇为清廉,并没有多少田地,你的进士功名,足以抵掉田税了。”
按照大齐现在的规定,进士未出仕者,可以有数千亩田地的优免田,出仕的官员则是按照品级,从两千七百亩到一万亩地不等。
而这些所谓的优免田,并不是完全不交税了,只是不交一些杂税,比如说徭役银。
国朝初年,按照规定,每一顷地要出一丁给官府服徭役,不服徭役的则要出徭役银,用来抵掉徭役。
再后来,则是量田计丁,综合计算,但是不管怎么说,拥有了土地之后,就要再额外出一部分徭役银。
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其他费用。
除了这些优免田以外,官员还可以免除固定的田税,比如说顾方这个品级,一年就可以免掉数十石的田税,这已经是数百亩田一年的正税,也就是说顾方一家,完全是免税的。
以顾方的品级,还可以免掉自家二十丁的丁税。
这就是这个时代士大夫的特权。
顾方听了皇帝的话心中一动。
此时此刻,他突然明白前几年皇帝为什么在一众朝臣中选择了自己,做这个京兆尹,委以重任。
其中一部分原因…大概就是因为他的出身了!
顾方只是愣了愣神,很快回过神来,低头苦笑道:“陛下,臣…臣家里小门小户,交税或者是不交税,这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情,而陛下说的事情,却是天大的事情。”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开口说道:“陛下要做的事情,一旦传出去,是要惊天动地的!”
如果把所有丁税摊入田税,实际上并不会给朝廷额外带来多少多少收入,毕竟原本该收多少,还是收多少,只是收税对象不同。
问题是,这样收法,其实就是把原本要从佃户贫民口袋里掏的钱,改从地主大户口袋里掏。
一旦政策贯彻落实下去,天下所有的地主,都要蒙受巨大损失!
顾方低头道:“以京兆府为例子,假如地主要交朝廷的田税,还要交丁税以及徭役银等等银钱,那么,每年从土地上拿到的收益,便微乎其微了。”
“甚至…碰到歉收的年份,地主的收成,可能还不如底下的佃户。”
皇帝神色平静,开口说道:“朕要的就是这般。”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银针,默默说道:“如果不这样,顾卿有办法让那些地主大户收手吗?”
清丈土地,开辟市舶司,本质上都是给朝廷开源,但是摊丁入亩不是。
这一项政策,究其根本,是为了…抑制土地兼并!
从而舒缓社会矛盾。
姜齐立国一百多年而已,开国初年,地多人少,朝廷给天下百姓分地耕种,劝课农桑,那个时候并没有太多矛盾。
而如今一百多年过去,地方上土地被大量兼并不说,人口也迅猛增长,到如今,朝廷在户的人口,就有六千多万人。
这还是因为朝廷收丁税,地方上有大量黑户的原因。
等到摊丁入亩之后,实际人口数量恐怕还会暴增,实际增加多少,皇帝自己也吃不准。
如果再这样不加以制约,坐视土地疯狂兼并下去,陷入恶性循环,本朝或许不会有什么大规模的动乱,再过个几十年,两代人。
事情就会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到那个时候,整个国家进入死亡螺旋,一旦有什么天灾人祸发生,立时就会动乱四起!
这些,一部分是皇帝这些年自己想到的,另一部分,则是他私下里跟陈清沟通之后,得到的结果。
而这些,便是他一定要推行新国政的原因。
他并不是什么圣人,而是当朝的皇帝。
事实上,古往今来任何一位皇帝,他要做的事情,本质上就只有一个,那就是维持王朝的统治,只不过他这个皇帝,目光看的更长远一些而已。
顾方沉默许久,没有答话。
天子咳嗽了一声,开口道:“陈清在京城的时候,应当跟你说过朕现在的情形。”
“这件事情,朕本来想按部就班去做,等将来时机合适了,再推行下去,但现在看来,不做已经不成了。”